裴晟上个月新交的女友叫叶浮华,年轻漂亮又有文化的女大学生,也不知他这种快奔三的老直男怎么把人小姑娘骗来的,给一干兄弟们馋直了眼,差点打起来也没问出个所以然。
他呢,也宝贝着这姑娘,兄弟们聚餐起哄要见嫂子一面,他愣是没答应,连接个查岗的电话也要躲外头说小话。回来呢,也只说人家是好姑娘,别让你们这些家伙带坏了。兄弟们自然是不依的,说咱几个打小一起混的,谁也别瞧不起谁,他自个儿怎么就配得上糟蹋好姑娘了?他掐着一支烟在沙发头坐着,没搭话,兄弟们也习惯他这个闷葫芦性子,哄笑两句转头继续喝酒打牌。
裴晟盯着那点火星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摇曳,嘟哝一句“还是分了吧”,丢下手机晃晃悠悠去天台吹风,声音淹没在摔牌的噼啪声与酒瓶哐啷声里。只有一旁啃着鸡腿的小珂听见了这话,鼓着腮帮子诧异地看向裴晟的背影,竟看出了一丝寥落。
叶浮华和裴晟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她家教良好,性格温和,聪明又有能耐,一看就是那种从小被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姑娘,说是掌上明珠也不为过。如果是平常,裴晟和这类人根本就碰不上。你去的是星巴克,我去的是烧烤摊,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上月那天晚上,陋街的拐角围了两男一女在拉拉扯扯,路过的人围观指点的有,低头装看不见的有,吵嚷着堵成一团。裴晟才和前女友闹掰独自灌了一顿闷酒,心情正不爽呢,也懒得绕路,推推搡搡从人群里撞了进去。裴晟个儿高,身量又壮实,给闹事的俩混混撞了一个到地上。“你他吗什么人啊?告儿你别瞎参和,不然老子连你一块儿打!”旁的另一个混混估量一下身形,觉得二对一有赢面,咋咋呼呼要争这口气。
嘴上功夫裴晟不咋会,揍人他倒是一等一的在行。最后警察把裴晟拘了,地上俩歪七扭八躺着的,反倒先送医院了。
至于最开始被两人扯着不放的姑娘,也不知啥时候乘乱跑了,裴晟从头到尾看都没看一眼,只隐约记得吹散酒气的夜风里有一丝特让人舒心的气息,像是沾了露的花。
赔偿医药费,又过十几天放出来,裴晟在门口被那姑娘堵了,说是感谢他出手相助,还说要帮他垫那点医药费,还这个人情。裴晟这才看清了姑娘的模样,文文静静的瓜子脸,眼神清亮透彻,看什么都很认真的模样。裴晟觉着有些荒诞,又莫名想要避开那双眼的注视。“用不着。与你无关。”裴晟想走人,鼻腔里又嗅见那缕气息。叶浮华也不挡他,就低着头亦步亦趋追着,说“真的很感谢”云云。
“给你机会你还真把我当好人啊。”裴晟气笑了,也不知是不是那缕香风冲昏了头脑,脱口而出,“成,还人情是吧。我不差那点钱,就缺个女友。”他见那姑娘脸刷的白了,心底也冷笑,扭头继续赶路。不是一路人,犯不着一路的规矩。什么人情不人情的,他看那姑娘就是个傻的,不然怎么会大半夜往小街跑。要往常他心情好,指不定也是骚扰她的混混当中一个,犯不上做这“好事”。
“我答应。”
一声清脆的回应让他顿住脚步。沾露的花绕过身绽放在他面前。
“我姓叶,叫浮华。以后我就是你女友了,可以吗?”
什么可以不可以的,天上掉下个林妹妹,还真有这种好事?
裴晟拽上叶浮华的手腕,招一辆车直接开去了酒店。
车上,裴晟对浮华说:“你还有一段路的时间反悔,要走就叫师傅停车。”叶浮华岔开话题,却问:“警察说你叫裴晟,对吗?哪个晟?”那双眼一直盯着裴晟的侧脸,直勾勾地、极其认真地观察着,像个小动物,纯真又莫名地让人难以招架。裴晟将车窗摇了下来,胳膊支着下颌看窗外,试图无视那双眼睛的打量。
“日成晟。”
“哇,好名字。”
他这会倒是后悔上车前没先去买包烟,又不是打架,怎么就偏偏定不下心神呢。
路程不长,十几分钟就到了,裴晟不知道浮华怎么想的,他自己倒是觉得度秒如年。甚至拿房卡到门口了,裴晟还是深吸一口气,最后想确认一遍叶浮华的想法,但她好像能读心似地预料到了这点,说:“没问题的,进去吧。”把裴晟的全部话语堵了回去。
一进门,叶浮华似乎还想先去淋浴间准备一下,却听见身后没动静,刚回头就被裴晟一把抱起摁到了床上。她下意识开始挣扎,但那点力气挠痒痒似的被裴晟轻易挡下,抓起两只不安分的手扭上她头顶。他们体型差距大,裴晟只是压上去,浮华就有些呼吸不畅,憋红了脸。
“裴晟……你起来一点……”
“现在不许反悔了。”裴晟只说,然后低头咬吻了下去。
他也不知道这个时候该说什么,那缕清新的气息挠得他心痒难耐,恨不得把这柔软的骨肉吞进肚子里。比起慢慢去思考怎样让叶浮华满意,他更愿意先得到自己想要的快乐。
对于叶浮华来说,这应当不是多愉快的体验。她从来没有谈过恋爱,更别说性。她厌恶肮脏与疼痛,也讨厌失控和不安全感,而裴晟能带给她的只有这些。或许在想象中、舆论的宣传里,一切会显得缠绵悱恻顺理成章,但在真正的初体验中,她只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被随便使用的没有灵魂的娃娃。但她又想到,或许不仅仅在床上。生活中的她,看起来光鲜亮丽又安全的她,何尝不是如此呢。人并不会因为脱掉衣服而变得有什么不同,也不会因为穿上衣服变得有多么高贵,人的本质总是那个样子,或许去掉了伪装和虚饰,在床上还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她匍匐在床上,侧脸埋在枕头里摇晃着,眼眸还是那么明亮而专注,盯着窗帘外渐暗的光影。她觉得好痛,怎么会这么痛,她感觉一切都很糟糕,自己也变得肮脏,但她就是咬着牙静静地感受这一切,好像只是做了一个实验。眼泪无声地从她眼角滑下来,洇湿了一块枕巾,也将她散开的长发黏成一缕缕。
裴晟伏下身索取着,沉浸在结合的欢愉里。他咬在叶浮华的后颈上,留下深深的印记。绷紧停滞后,一声舒爽的叹息。
“你在看什么?”他哑着嗓子问,终于腾出一只手去拨开叶浮华的长发,诧异道,“哭了?”
叶浮华眨了眨眼,扭头在枕巾上蹭掉了眼泪,又侧过来对他笑,说:“没什么。就是有点痛。”
“对不起,我没想到……”叶浮华是处女,当然了,怎么看都是。裴晟感到事情变麻烦了,还有一丝微乎其微的负罪感。这会儿精虫上脑的劲头过了,他终于反应过来,这女孩很奇怪,太奇怪了。他伤到了她吗?但她好像一点也不在乎,不作不闹,甚至不希望他发现似的。他无端地又想起最开始的相遇,一个家教良好养尊处优的大学生,怎么会独自出现在那种地方?
“嗯,第一次。很正常的。”叶浮华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为此道歉。她看起来比裴晟更清楚会发生什么,也更轻易地接受了一切。但她的身体并没有像她以为的那样平静。
裴晟知道浮华一直在颤抖,从最开始牵她的手腕上车,到将她强行抱上床,伏在她胸前时,裴晟几乎怀疑浮华的心脏会蹦出来,然后被他轻易地捏爆。他给了她那么多次机会,他相信就算在过程中,只要浮华说了一句不愿意,他也会强行让自己停下——大概吧,起码他有这个心。但是浮华一次拒绝也没有。
女人的心思一向难猜。裴晟谈过几次恋爱,他从来都是听她们说想要什么,能给就给了,她们就会安分腻歪一阵,有些喜欢闹别扭要他猜,他也懒得猜,就晾着。爱处处,不处滚,他一向这么想的。
但叶浮华不一样。她不拒绝,但也不提要求。她好像什么也不需要,什么也不在意,答应和他这个一看就不是善茬的陌生人做女友,还当天就开房。明明怕得不得了,也不出声。做得痛了,就默默流泪。这种人,乍一看很可怜,细想却可怕。裴晟不知道她到底图什么,一个大学生能图什么呢,总不能只是图和他上床,那根本不像是这种人会有的追求。可是别的,裴晟虽说自己一身力气能赚点钱,但没房没车没存款。人脉嘛,圈子里都是些和他差不多的烂人。总不能年纪轻轻一小姑娘要做卧底,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没干过伤天害理的大买卖。
真是怪了,稀里糊涂捡到一个女友,反倒自己像被骗被睡的那个。裴晟甩掉这个荒谬的念头,撂下叶浮华,捡起衣服去淋浴了。
叶浮华呢,她慢慢扭动着自己僵硬的四肢等待血液回流,然后翻身过来,观察着自己的身体。年轻柔软的女性身体,符合社会最主流的审美倾向,纤细的,羸弱的,却很荒谬地成了性的象征。她那些衣服呢,被揉在被子角落。她想起很多,独属于女性的耻感和羞愧,衣装等同于包装,包装下都是同样的祭品。她觉得“浮华”这个名字就和她的衣服一样“浮华”,没有任何意义。她的身体可以和任何一个男人做这种事,和任何一个女人也没有什么不同。她觉得很无趣,人们拼命遮遮掩掩的一些东西,夸赞的向往的,污蔑的凝视的,竟然只是这样无趣的体验。有什么必要呢?人们如果想要做,为什么不能坦诚地面对自己的欲望,而要用奇怪的规则去扭曲,直到最后越来越看不分明。
她记得那天晚上两个拉扯她的混混,真可怜啊,为了自己被压抑的欲望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除了能说话,和发情的畜生没什么不同。
如果性是与爱挂钩的,那就去爱。但是大多数人一生都没见过真正的爱,怜悯,控制,依赖,或者其他各色欲望的投射,试图弥补的匮乏与空虚,构成了千百万种名为爱的谎言。如果性与爱是分开的,那就去做,和那些同样渴望性的人一起享受作为生物天然的乐趣。为什么要强迫不愿意的人做,罪恶是来自性本身,还是因为无处释放的攻击欲?毕竟,没有什么比“破坏禁忌”更容易满足攻击欲了。
而浮华的眼里,容不下任何禁忌。
她的目光穿透了一切,只看见最深最真的那一点存在。她的凝视比裴晟的手更加有力,更加赤裸,那才是真正让裴晟不自在的原因。
她不是浮华,整个人类社会才是真正的浮华。
那天之后的一个月,裴晟没有和叶浮华提起过任何性事,他们的相处,至少看起来,与任何一对年轻情侣一样纯情。平时互相问安,偶尔关心,叶浮华会随便地倾诉一点校园琐事,裴晟则简单报备一下行程,有空的话也会约浮华出来吃个晚餐,周末去看电影,逛商场。
裴晟说了,他不怎么会说话,但给女朋友买东西天经地义,浮华想要什么就告诉他。但浮华只是微笑着说“谢谢,我会的”,然后象征性地要一杯奶茶或者冰淇淋,买个毛绒绒的挂包吊坠,像个一分一毫都要较真的小姑娘,让裴晟莫名感觉有点没面子,或者没成就感。
他毕竟在社会上久了,和这种学生仔之间的代沟实在很深,比起谈恋爱更像是带孩子。他不是不喜欢浮华,和浮华在一起的时候,他也会觉得轻松,像是年轻了一把,像是体面了一些,不再是一个混街头的人。但刚开始的新鲜到后面就变成了寡淡无味。
裴晟回消息的间隔越来越久,又渐渐和他那些兄弟玩到一起,充足的感官刺激对他来说是必不可少的。叶浮华并不会追问,她只是默默等待着,不打扰他,然后在裴晟出现的时候和平常一样闲聊,毫无脾气。可能到了半夜,裴晟回家前会接到她的消息,问他有没有喝太多,注意身体,以及晚安。她掐时间很准,就好像能看透他的行踪一样。
她只有一次,好像忧心忡忡地问裴晟,是不是不想谈了?裴晟当然说没有这回事。他甚至做好了准备要迎接质问和指责,但是叶浮华什么都没问,回了他一个“好”,接一个兔子比心的表情包。
平心而论,叶浮华是一个很省心的女友,省心到他平时几乎可以忽略这个人,但如果需要,她又总是在那里等他。裴晟没有提出做第二次,但他清楚只要他想,浮华一定会同意。
但到底还是缺了点什么。
缺了点什么呢?性感?主动?烟火气?叶浮华像是民间故事里的仙女,从天而降出现在裴晟的生活里,但他好像并不能圈住她,也找不到理由圈住她。她在那里,又好像根本不在。说到底,叶浮华真的喜欢裴晟吗?连裴晟自己都不太确定。裴晟做人做事一向实诚,不惹事也不怕事;但在叶浮华面前,总是心虚又拿不准主意,这让他很不爽,最后只有逃避。
而今天,当兄弟们又问他啥时候把新嫂子带过来的时候,他头一次起了分手的念头。说实话,他也觉得自己对不起人家。要了别人初夜,才一个月就分手,他不渣男这世界上就没渣男了。但他也觉得没意思,毕竟不是一路人,娇滴滴的仙女掉这场子里,兄弟们也怕是放不开,场面该多尴尬。
他自己也有气性,不喜欢低声下气,要一些场面上的尊严。虽然叶浮华并没有刻意为难给他难堪,但也从来没有对他小鸟依人过。他没法在接查岗电话的时候颐气指使,因为叶浮华温柔得让他根本没处使力;他也没法在她面前说些平常习惯的粗俗玩笑,动作要轻,语气要平,因为不知道她的底线在哪儿,不知道下一步会把她捏碎了,还是她又在无人的角落默默忍耐,忍耐到最后又会变成怎样的深渊。说来可笑,他对浮华竟是怕的。
还是那样,她看起来什么都不需要,就是一朵喝露水的花。她总是精致完美的,只会让别人有求于她,而不会亏欠任何人。任何人的欲望在她面前都会显得自残形愧,无法长留。这朵花,终究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太过完美的人,会因为过于居高临下而令人厌恶。叶浮华可能隐约意识到这一点,但比起暴露缺陷直面指责,她更愿意用这种柔软安全的、不会出错的方式保护自己。道德的制高点,她是绝不愿意主动下来的。她看起来既是最容易被伤害的,又好像什么也无法伤害她;但究其根本,她的核心脆弱得无可救药,禁不起半点琢磨。
当裴晟回到出租屋,看见门口等着他的叶浮华时,他莫名觉得,自己还没说出口的话可能再也说不出口了。那双眉弯成忧伤的弧度,而明亮的眼眸还是认真专注地看着他。
叶浮华说:“你回来了。”语气也是平静的,带一点关怀的温度。但裴晟总觉得,她分明是早已预料到自己的念头,才会等在这里,就好像要等他当面亲口说“分手”一样。
“嗯。”裴晟将手中的烟丢在脚下碾灭,掏出钥匙开门,让叶浮华进去。
“热水开了……你要洗澡可以去。”
“我在学校洗过了。”叶浮华回道,“明天没课,我可以留一夜的。”
裴晟抿唇,点点头揣衣服去洗澡。
回到卧室的时候,叶浮华正背对门口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房间里难得萦绕着那一缕清香,盖过了烟草的气息。裴晟也背对她坐下来,床榻凹陷一片。
“浮华。”
“嗯。”
那声音缥缈地传来,温凉而柔软的身躯贴近了他的后背,一双手环住了他的腰。
花香更浓郁了。
裴晟闭上嘴,翻身扑了下去。
窗没有关,风撩动窗帘拂过裸露的肌肤。月色朦胧,蟋蟀声,路过的汽车声,行人走路说话声,终究传不进交缠二人的耳中。浮华被禁锢在狭窄的空间里几乎忘记了呼吸,只有憋急了才轻轻抽气,看不出是疼痛还是欢愉;而裴晟埋头在她的脖颈里,亲吻她的耳坠和锁骨,享受那长发间令人舒心的气息。
“为什么今天过来。”裴晟问。
“……想你了。”浮华答。
“呵。”
裴晟懒得回应这拙劣的谎言,挺腰挤进浮华的身体,就像利刃撬开蚌壳采撷最多汁的软肉。在这样随性又粗暴的索求中,裴晟产生了一种不合时宜的幻想,好像他并不是在和浮华做爱,而是在刑讯逼供,试图用最凶狠的鞭笞撬开她埋藏的真心,给彼此一个交代。
而浮华还是那样能忍,连一声喘息也吝于给他。她整个人都被笼罩在裴晟的阴影之下,漆黑眼底映不出一丝光亮,显得愈发幽深。那专注的目光好像联通她每一寸肌肤,连身体的畏惧与情动也是全然知觉着,拿捏着分寸给他回应。裴晟扯下一块枕巾蒙在她脸上,草草打了个结,只露出她的口鼻。
“你不专心。别看了。”他说。
于是她终于闭上了眼。裴晟将她抱起,几乎半身悬空,让她不得不用力拥抱着这个作为她男友的人,就像未知的洪流中抓住的最后一根苇草。
浮华是在挽留裴晟么?裴晟无法判断,他只是不介意在分手前享用送上门的盛宴。而浮华自己呢,更像是踩着最后的期限做点从来没做过的事,抛下一切,放浪形骸。
她接到裴晟的电话,听那边传来陌生的男孩声音,替他的“晟哥”通风报信,她却意料之中地松了口气。是啊,浮华做事向来都会做好最坏的打算,即便被抛下,被放弃,也都是在脑海中预演过千百万次的结局。裴晟看起来是这人间的欲望集合体,他世俗,庸碌,沉溺声色,烟酒不落,在浮华从未触及过的底层摸爬滚打,半人半兽地活着。而浮华追上他,依附他,就像鬼魂追逐生人的气息,为了汲取那点生命力不择手段。
但是仙的终究会回归天庭,是鬼的终究会消散地下,叶浮华从没想过会和裴晟这种人长长久久,她只是耽于一场名为“堕落”的幻梦。在这场幻梦里,她不再是她,不再需要任何标记来确认她。她变成了这具与叶浮华形影不离却陌生似囚笼的肉体,无论做得怎样荒唐,都无人责备,无所依凭,无关紧要。
失去视野则放大了一切感官,她不觉得自己在忍耐,而是在那粗粝的折磨中感受自己与身体的联系。忽冷忽热的潮湿,无止尽的胀痛,血液的奔涌,与每一根神经的反射息息相关。撕扯的痛到了顶,才漏出一点微弱的泣音。裴晟放缓了动作,压下横冲直撞的莽劲去吻她,却听见她气音说着“没关系,没关系。”
裴晟没来由地挫败,恼羞成怒:“痛就给老子喊出来,我什么人,用得着你来施舍我?”叶浮华从没见过裴晟真正生气的模样,被凶得缩成一团,险些让裴晟收不住。他深吸气骂了句粗口,随即更发狠地动起来。叶浮华紧紧抓住裴晟的背,指甲几乎扣出血痕,颤抖着小声求饶。
“痛……不要……”
裴晟终于不再逼迫她,给浮华松开了蒙眼的枕巾,换了个姿势让她能够自如地活动。
“想要就自己来。”他说。
叶浮华怔愣地伏靠在裴晟的肩上,手脚冰冷,一动也不敢动。
“什……什么?”
裴晟看着她,那双黝黑的眼里头一次显出慌乱,好像还没有明白眼下的情形。他直觉自己找到了那根线,能够牵住这仙女的风筝线,嘴角撇了撇,似笑非笑咬在浮华的耳畔。
“真不要?”说着,便有要退出去的意思。
浮华哪里受过这种挑逗,脸烫得比之前做的时候还要厉害。她是万万说不出口,去承认自己有所渴望的。但身体却违背了她的意思,膝盖一收,夹得更紧了。她看裴晟,满脸意料之中的样子,只恨自己的意志终究是无法掌控全部。她在下坠,从道德的制高点上,从完美无缺的面具之中,从被撬开的那个小小缺口,坠了下去。
她颤抖地追逐温度与情欲,缓慢又笨拙地移动身体,像将要新生的婴儿本能探索子宫的出口。她哭泣着,出了声的实打实的哭泣。明明裴晟比一开始还要温柔,予取予夺,她却像是被欺辱狠的小兽,一边索要能让她充盈的刺激,一边为自己失去的“浮华”而落泪。在这场性事中,她不再作为一个无辜的受害者,而是裴晟的共犯。让她承认自己的快乐,承认自己的渴望,承认自己有求于他人,掠夺着他人,竟会是令她真正羞耻的部分——比扒光衣服睡了她还要令她难堪。
是啊,一个养尊处优、前程似锦的大学生,为什么无缘无故独自出现在最危险的地方呢?她只是在温暖的羊水中胎动,渴望一场真正的分娩。
看起来什么都不需要的她,身体到灵魂都被深深锁闭着。不能发出声音,不能说自己想要的,不能伸出手去追求任何东西。因为那是不体面的,不道德的,不是她一个小姑娘应该做的。她应该端正地坐在原地,被人施舍,被迫奉献,被人摆布她的命运,以此换来一个好名字。
浮华,就是浮华啊。
裴晟没有给她太多时间去适应,他的耐心有限。既然叶浮华能够在他的床上哭出声,这场“审讯”的目的便已然达到;他的身体却不可能在这种柔软的骚扰中得到满足的。最后裴晟还是拿回了主动权,结束了一夜的放浪;浮华则像是被打碎了没法重组起来的娃娃,哭着,挣扎着,贪恋着,又涕泗横流地求饶。飘在云端的灵魂落在了身体里,而她的身体却根本还是一个婴孩,既烦人地很,又鲜活得多。
他们最终还是分手了。裴晟提的,叶浮华也平静地同意了。裴晟给她分手费,她没收,裴晟也就作罢。他们似乎都有很多可以和对方说的,关于对彼此的认识,关于对这段关系的感受,关于身体上的交流,但事实上裴晟没那个兴趣表达自己,叶浮华则习惯了埋在心底不轻易开口。他们在各个方面都看起来天差地别,但在沉默与冲动上却实在相似。冲动地在一起,冲动地上床,冲动地恋爱与冲动地分离,到真正需要沟通的时候,却没一个人愿意开口。
裴晟会因为浮华的外表对她产生欲望,也会因为她的不接地气而感到无聊。但当她真正剖开内在露出那个孩子般的内心时,裴晟一样无法招架,厌倦得迅速。叶浮华追逐的那些人间的欲望,终究成了一把无法抵御的刀,擅自撞开她的城堡又将她的欲求弃置原地,和以往子宫里的经验没有任何的不同。无非是下次把城墙建得更高更厚一点,不要轻易走出来,不要渴望那些不属于她的东西。
生存的看不起无用与清高,精神的受不了争斗与粗糙。他们各自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分道扬镳地走向自己的未来,再无交集。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