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戏莲叶间

闵鹤回乡走的水路。一把漆黑的长剑浸入冰凉的水里,拿上砥石搓磨了好几遍,才将淤积的污迹洗净。他收剑入鞘,瞥见葱绿的水塘里隐约有一线金红若隐若现。

十里莲湾,顾名思义,一湾池水里养了十里莲花。暑风一吹,红的白的花骨朵儿就簌簌开了,水下柔软肥沃的黑泥埋着雪白的藕根,乡里十几户人家就靠着这一塘的莲子藕根养活着。

不甚富裕的地方,却是个僻静处,少有外人来。闵鹤在这里安家也才两个月,人人皆知有个懂医会看诊的年轻道士住下了,得了宝似的天天供着,连新生的娃娃也要捧了来给闵道长取名取字,求点福气。

闵鹤一想到待会下了船,又得面对过于淳朴、难以招架的热情,不由得一脸郁结。


付几点碎银与船家,闵鹤拿剑鞘挑了背包跨在肩上,回头,青山绿水的绘卷上滴进一抹靓丽的红,颇为欢喜地绽在了他凝了霜似的眼里。

及腰高的小姑娘脸上尽是尘土,唯有一双眼儿亮着,怯生生看他。一张口,“叔叔,你可以收留我吗?我找不到家了。”

闵鹤忍了忍,拂袖便走。

——叔叔,有这么老吗?


小姑娘像牛皮糖似的黏住就不走了,一路絮絮叨叨跟着他回了家。说她叫小黎,被人迷晕了丢到十里莲湾,找不到家了。

“村里人说有一位道长住在这儿,他见多识广,一定知道怎么找到我的家人。我就在这里等您,好多天呢。”

闵鹤放下包裹,提着剑走来,居高临下地看她,一脸煞气硬生生给小丫头逼退了几步,手拉了门就要关上。

小黎马上泪眼汪汪,扒着门说,“叔……哥哥,道长哥哥行行好,我不要睡在外面了。夜里黑,老觉得有人盯着,可吓人……呀!”道长忽然松手,丫头一个踉跄摔进了门里,揉了揉发红的膝盖眨着黑漆漆的眼看他。

“关上门,进来。”

“好耶!”


闵鹤与少女约法三章,不可以长时间在外到处乱跑,不可以离开村子的范围,还要喊自己师父。少女一一应下了,倒也乖觉,杏圆的眼儿盯着他,好似还机灵古怪地琢磨什么。闵鹤抬手捏了捏眉心,道,“你的家人,往后得了空给你寻。身上可有什么信物?”小黎低下头在繁复的裙摆上撩来撩去,翻出一块金佩环——贝壳的形状,上面一环一环的刻纹,看不出什么特殊之处。闵鹤点点头,收下了。


闵鹤晨起喝了丫头给他敬的茶,提上剑在院里起落。柳絮在平地上卷成球,混着乱红一片花粉的气息。小黎原本捡了根树枝跟着他比划,耐不住一团一团的飞絮钻进鼻尖,没完没了地打喷嚏,被闵鹤掌风一推回了屋里。小黎擦净了鼻涕,扭头看着院里的闵道长笑,满脸憨样儿。眼见着闵道长一个眼刀过来,赶紧扭头冲去了后院里,不多时,炊烟升起,仿若这长年死寂的院落终于有了人间气息。

晚春的午后,人倦怠得很。

小黎手艺不算好,但比起往日自己的冷硬干粮,总归是暖胃许多。小黎问他许多外头的事情,尤其抓着他的道士身份不放,最爱听些神鬼精怪的故事。但闵鹤寡言,面对这些无端的提问,更是讳莫如深。

“师父师父,听说道士们都会除妖降魔,真的假的呀?”

“……真的。”

“您也会吗?”

“会。”

“那些妖都是坏妖吗?要是不作恶……”

闵鹤面色不善。

“哪来的好妖坏妖,都该杀。”

小黎缩了缩脖子,没憋住,继续问,

“……可我还听说有的妖努努力可以成仙呢?真的假的?”

闵鹤偏头看了她一眼,摸了摸贴身兜着的东西,随口糊弄一句。

“做满三千善事,积够功德,就能成了。……还闲得无聊,出去担水去。”

小黎行一礼退出去,乌漆漆的眼眸盯着天看,若有所思。

闵鹤嘴角抿着,忽地起身掏出那几本话本,丢进了后院的火盆里,瞪着那些纸卷曲发黑化为灰烬,仍是满脸不悦。


前些日子带小黎去了一趟镇上集市,添了几件姑娘家换洗的衣物,另买了些果蔬粮食备着。经过捏糖人的地方,丫头很是好奇地看了半天。糖汁在那老头枯枝似的手里活灵活现地扭动着,一会儿变做兔子,一会儿变做金鱼,烤成晶莹剔透的蜜糖色穿在木签子上,让夜市的灯笼一照,给小姑娘的眼都馋直了。

闵鹤却无聊,四下看着,瞥见隔壁摊位摆了一桌的话本,画着色彩夸张的封面,竟是一些志怪传说。小黎身上的铃铛声叮铃铃地靠近,巴巴地牵着他衣角说要买糖人,他便捡起几本彩绘的话本揣进兜里,付了钱和丫头去了。

闵鹤并不是道士。他从来不知道什么仙法道术,妖邪鬼怪,和人打起来全靠的是自己一身的拳脚功夫。剑也使得,刀也使得,什么都没有,捡片树叶捻着也能当暗器使。他是一把杀人的刀,该做的事情做完了,银钱到手了,却总有人撵着他不放,非得顺着刀摸到背后那个使刀的人。没法子,他只能时常换名换姓换地儿住。

闵鹤是他换的第几个名字也记不清了。来这偏远的江南小村后,只因随身的金疮药帮摔伤的汉子治好了皮外伤,又加上自己常佩剑,便被乡里人当成了道士。他本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地应了,却没想到因这层身份还捡来一个丫头倒贴不放。

他原本可不想收那丫头,但听她说夜里老有人盯着,又怕仇家会拿这无依无靠的孤女做文章,还是收下了。只是小丫头好奇心重,再让她缠问下去恐瞒不住,才想起来买点书看看,长长见识。

只是这穷乡僻壤又能有什么正经典籍?摸来的话本看了几宿,尽是一些美女蛇诱惑穷书生的风流故事,哪一样也看不入眼,更别提讲给小丫头听了。总归是烧了,才平下了心头一点躁动。

次日,闵鹤照例吃了小黎敬的茶,见小黎一脸期待地望着自己。

“什么事,说。”

“师父有什么地方需要小黎帮忙吗?”

闵鹤险些呛着,默了默。

“你少问些有的没的就帮大忙了。”

“不是!”小黎跺了跺脚,急得脸颊泛红,“正经的,有没有小黎能做的事?”

闵鹤垂眸看她,又看了一眼这小小的厅堂院子。水缸里的水常满着,后院的柴火炉子也都让丫头打理得井井有条;窗楹上的风铃、窗花纸,桌面上的竹编蜻蜓、蚂蚱,有些是他外出顺手给她带的,有些是丫头自己学着做的。素净的屋子一日日地复杂起来,却也日日变得温馨。

他无声地叹口气。

“你……已经帮上很多了。”

丫头愣了愣,然后又笑了起来,乐颠颠地帮他撤下了茶具。

“往后小黎还要每日每日帮师父的忙!”

闵鹤窥见她转身时,腰间衣摆若隐若现一个灰褐色的木牌,眸子一眯,警觉起来。他不动声色到了后院,见小丫头将那块木牌拿在手里,用小刀认认真真地刻写着什么。凑近一看,好似画着正字,不过很小很小,约摸能刻下两页书。


小黎端详着木牌,这可是她偷偷溜到陶木匠家,帮干了好多苦力活才讨来的边角料,又学着磨边打孔穿在腰上。她是一只上进的小鲤鱼,十里莲湾的上百条鲤鱼,只有她修成了人形。她听说锦鲤成仙是可以变成龙的,那可是万万人朝拜供奉的龙,多威风啊,她还可以再加倍努力。刚巧有听说村里来了一个道士,便日日等着船来,寻思到时候可要讨教一二呢。

见面时说的全是编瞎话,为了应付道长向她讨要的信物,她还忍疼拔了一片鳞,好在没起疑。后来又听说道士和妖物是不对付的,更加小心翼翼,生怕自己暴露了身份。

闵道长说了,要做三千件善事才能入仙籍。她不怕苦,但她知道自己记性不好,还是得拿东西记下来才行。

忽然背后有熟悉的气息拂过,她心头一跳,藏起木牌扭头,对上了一双幽深的眼睛无喜无怒地看着,吓得声音都抖。

“师、师父?”

“手拿来?”闵鹤看向她藏着的手,扬眉。

小黎藏得更紧了一些。

闵鹤哞色更深了,看似要发怒的前兆,一手把她捞起来。

这木牌做工粗糙,边缘全是木刺,扎得小黎满手都是红痕;还有一些将将凝固的血痂,约摸是小刀留下的。丫头却好似毫无察觉似的,仍紧紧攥着那物什。

“松手。”小黎手一抖,松了,闵鹤接下木牌,打量一眼,又抓着丫头的手往屋里去。

小黎一声不吭地被他抓着,心里已经做好了要被什么神仙阵法困住然后五雷轰顶形神俱灭的准备,手指却忽然一凉,睁开眼,看见闵鹤正拿着药膏往她手上糊。她的手做了这么久的活,早就是一双皮糙肉厚的小胖手了,忽然被药膏糊上,还有些不习惯,作势要抽走。闵鹤只是抓着,说,“别动。”她就不动了。

“这个木牌做什么的?”

小黎吞了吞唾沫,心想莫非师父还没猜到她是妖精?那是不是还能糊弄过去?但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更好的借口,就说:“嗯……做善事,就记下来。”

闵鹤手一顿,她又赶紧补上:“师父你说了嘛,妖做三千善事就能成仙,或许我也能呢,记下来数数……”

闵鹤似有些好笑,拍了拍她的脑袋。“小小年纪,想得倒美。”

小黎看他脸色,心想着约摸是混过去了,松了一口气,就要去取木牌。手背却被闵鹤两指一敲,吓得收回去。

“木牌我先收了,忙你的去。晚上给你。”

小黎摸了摸上好药膏的手恋恋不舍地走了。闵鹤翻出自己的短匕,似是嘲笑自己杀人的伙计用来做木工活,嘴角的笑一闪而过,而后便专心打磨起来。

晚上小黎回房睡时,看见床头放着打磨抛光过的木牌,摸上去光滑朴质,挂在腰上也不会勾线头,可算精致多了。她抿嘴笑了起来,跑到隔壁师父门前,隔着门轻轻:“谢谢师父!”

“去睡。”里面只传来这么一声,夜又静了。

小黎每日端着一盆的衣物到河塘下游去洗,有自己的,有师父的,还常常有村里那些鳏寡独居老人的。自从她开始认真地日行五六七八善,乡里几乎人人都被小丫头帮过忙,谁见着小黎都要笑眯眯喊她一声“闺女,往谁家去忙呀?”然后又看她欢喜地跑去了。

浣衣的姐们见着她来了,都同她玩笑,说她真是天生的俏,嫩藕似的脸盘子一年一年都不见变化的。小黎慌慌张张地扭过身子,边敲打着皂角,边看了一眼碧水里的倒影。

“原来是要年年都有变化么?”小黎抬手摸了摸下巴,只让那稚嫩的包子脸捏出了一点点尖,方才胆战心惊地转回去。

捧着衣服回去的路上,风带来一片清新的荷香,采莲的歌儿从那接天的莲叶里传出来。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年轻的男女们用长蒿撑着船一唱一和,摘下的荷叶顶在头上挡那毒辣的日头,一个个饱满的莲蓬折下来,在船里堆成山。

小黎走着走着,忽然撞到一个老婆婆。小黎赶紧把一盆的衣服放下,将她扶起来。

“婆婆,您还好吗?摔哪儿了,我给您揉揉?”

老婆婆哎哟哎哟地扶着腰,“好闺女,不怪你,帮我扶到那颗柳树下的石墩坐坐,一会儿就好。”

小黎一边给人揉着腰,看婆婆的脸有些面生,便问:“您是哪家的婆婆?怎地以前没见过?”

婆婆便苦着脸,说,“听说我儿在江南做了好生意,前几年还有银钱往家里寄,这都快三年了,一点消息也没。我家老头子也早不在啰,实在呆不住,就寻他当年的信往江南找来了。也不知何时才能找到哩。”

小黎摸了摸腰带上挂着的木牌牌,定了定神,“婆婆,甭担心,您要是住十里莲湾,有什么困难找我,我一定帮您。”

婆婆笑了,“好丫头,好闺女。”背过身去时,眼角一瞬的光,很快又消去了。


小黎把婆婆交予乡长安置了,又将帮人洗的衣服都送回去晾晒了起来,才乐颠颠地回自家庭院,拿出自己与师父的衣裳挂起来。

闵鹤就坐在书房,窗半敞着透风,看见院里哼着小曲儿的丫头。不知是不是错觉,好像她身量高挑了一些,下巴尖了一些,有些像少女姿态了。女娃娃这个年纪是不是正好长身体?闵鹤不确定。又想到小黎呆了快一年了,好像也不曾急着要找自己爸妈。那块金佩环始终收在匣子里,她也不曾过问。莫不是见自己许久没有消息回来,已经放弃了?闵鹤摸了摸鼻尖,觉得有些愧疚。

他毕竟不是真的道士,就算这一年来没少外出,也多是走见不得光的夜路,实在分不出余力去打听小黎的家人。为了做好身份的伪装,每每回乡还要买好些药材书籍用着。这鱼米之乡甚少有疑难杂症,还好糊弄;只是小丫头长大了,要读书识字,他得买些学堂里的书,一点点教她。越教,越是觉得自己学识不够,只得一起学。这才空出了不练武的时间看看书,做起儒生的事情来。

很奇怪,他明明自己做着杀人的生意,却教小姑娘做三千善事,图什么呢?难道老天爷会因他这一点点功德,抵消了他背负的百条人命?讽刺至极。

正想着,突然一道莲香过来,遮住了窗前的光。闵鹤抬头,看见小姑娘举起一支粉瓣金蕊的莲花放在他案前,笑眼弯弯。

“怎么了?”

“今天遇见了一个老婆婆来寻亲呢,我又做一件善事啦。”

“寻亲?”闵鹤抬眸,那莲花半开着,颜色尚浅,唯有瓣尖最红,被风吹得颤巍巍。

“是呀。我送她去找乡长,在东头的空房住下了。她还夸我好,说以后教我跳舞呢!”

闵鹤眯着眼看她,这近看果然觉得是长大了,虽然身子仍旧单薄,手脚却都长了,不知若是跳舞会是什么模样。目光又落在莲花上,问。

“你可知莲花代表什么意思?”

“嗯?师父在考我吗?”小黎歪歪头,一本正经地背诗,“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莲花是高洁的象征呢。”

闵鹤顿了顿,仍是将莲花拿起,插在了一旁的水杯里,浑不在意那个水杯本是自己用来喝茶的。

“不对,再想。”

说罢将书一放,走了。

小黎看那插了花的水杯着急,赶紧绕道正门去,“养花儿我给师父您换一个杯子呀,这怎么喝茶呢?”

又过了些日子,小黎果然日复一日地练起了舞。院子就那么大,小黎只能等到师父收了剑进屋,才匆匆换上漂亮的裙子跑进庭院摆姿势。没有伴奏,小黎都是记下婆婆教她的调儿,自己唱自己舞。她似乎天然在此道很有天分,身体又柔软,不出俩月已经会跳三首曲子了。闵鹤从不亏待小黎的衣饰,当她换下粗布短打,轻飘飘的绸纱随着舞步在空中游动起来,少女便像极了海边惑人的鲛人,抬手投足都绊人心神。

有时候她练得勤了,又会跑去莲花湾里的栈道跳舞,或是站在船沿上舞。闵鹤总怕她忘情落水,但那丫头在水面上仿佛更加放松,姿态也更加轻盈,转起圈来好似有乘风归去的意蕴了。

时间久了,乡里人也知道了小黎的舞很美。有人看见小黎在跳舞,马上一传十十传百,闲着的乡邻们都呼啦啦跑来看。尤其是那些年轻的少男少女们,都痴痴的看着,彼此嘲笑说小黎天天在村里忙活,身体还是那么柔软,真是求不来的天分。南边住着的采莲女杜崔氏还凑到树下乘凉的闵鹤身边,夸了半天他家闺女多么好,又温柔善良,又有才能,直到说到她家儿子二柱,闵鹤才听明白这话里话外都像是要说亲呢。

闵鹤敛眸,好容易掩住了眼底翻涌的戾气,捏了捏眉心,道,“贫道不是小黎亲生父亲,这事做不了主,得听她自己的主意。”

“唉,也是,小黎命苦呀。不过她认道长您是师父,这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况且她年纪尚小,等大了再说吧。”

闵鹤打断了杜崔氏的话,飞身上前把正在被少年们包围着的小黎带上,一片惊呼声中,轻功起落回了家去。


“刚刚在干什么?”

回到家,闵鹤将小黎放下,上下打量了她的衣裙,还好,都很正常。

刚刚小黎明显是急于脱身的,却被围住不知道在做什么,很是让闵鹤担心了一把。

小黎脸色微红,可能是刚刚挤得,又第一次在天上飞,颇有些心惊胆战。缓了口气,说,“他们邀请我,明天去后山玩。”

“后山?”

“就是村后头那片山。说是秋游,每年他们都会在中秋之前去山里头摘点果子,还可以打猎,这样庆祝的时候就有好东西吃了。”

闵鹤沉吟了一会,确实有这事,不过他自己从不参加村里的活动,去年中秋更是在外奔波,也不知去年小丫头一个人在家是如何过的。“你想去吗?”

小黎低着头,“想……想和大家一起玩。”

小黎虽然很讨人喜欢,但毕竟是无父无母的一个外人,在年轻人的小团体里,总还是找不到自己的位置。难得他们邀请小黎一起去参加活动,她也很珍惜。

“那便去吧,诸事小心。”闵鹤嘱咐道。

原想把杜崔氏的话转告于她,话到嘴边又咽下了。觉得还是太早,往后她大了再提不迟,便离开了。

但谁也不知道事情就出在了这一次的秋游上。闵鹤记得,书上写道家六爻能卜吉凶,往日从不信的,毕竟自己的身家性命只靠一双手,卜卦帮不上万分之一。但这次,他却后悔没能在小黎秋游前起一次卦,指不定就能避免这一祸端。

少年少女们簇拥着小黎出发后,不过半刻,天色就灰暗了起来。闵鹤觉得不对,但想到小黎出门自己也提醒了她带上伞,应当不会有事,就没放在心上。又过了个把时辰,他桌前的莲花落了一瓣下来,笔筒抖动着,才觉察不对。推开窗,眼见不远的后山上传出闷响,烟尘弥漫。又听见乡邻哭喊起来,说“不好了,山上土薄,雨太大,垮山了!”

闵鹤才忽然惊醒似的,一跃而出,随着众人的路线追进山里。他问了几个人那些孩子们的路线,知晓了方向便一路提气赶去。

练武之人总归是比普通百姓来的快,闵鹤第一个赶到,在泥石滚动的路径旁一个坚固的岩壁后,找到了所有上山的孩子们。他一眼便看见小黎,粉白的裙子沾满了污泥,被石砾切割得破损不堪,脸色煞白,唯有身上七零八落的伤口流出暗红的血。他颤着手扶起她来,又看了一眼周围,其他人只是沾了满身污渍,一点擦伤,浑似什么也没发生。她到底做了什么?又是善事?又是救人?闵鹤摸到小黎随身携带的木牌,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刻满了正字。他想质问小黎,但如今的小黎额头滚烫呼吸微弱,显然无法回答。乡民们陆陆续续赶到了,七手八脚地把孩子们担了回去。正要找闵鹤和小黎,却发现他们早就不在了。


杜崔氏在家里给自家儿子换洗了衣服,喂了药,问他山上怎么回事。

二柱皱眉似是嫌药苦,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完了,好容易缓下一口气,慢慢地说。

“我们本来走得好好的,忽然听见有雷声在头顶响……后来才发现不是,小黎喊了一声快跑,我们就赶紧往山下跑。但跑不过呀,快要被追上了……”

“然后呢?”杜崔氏紧张着。

二柱拍了拍脑袋,说出来的话好似不自信了,小声地,“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一回头,看见一只巨大的金红锦鲤,被山石推着滚动,拦住了那些泥水……然后还听见小黎喊,让大家躲石头后面——我们躲好,又是一阵响,山石滚下来,我就被震晕了……”

……

“……巨大的锦鲤?”

“不会吧?”

“几个孩子都这么说,还能全都撒谎了?”

“小黎那孩子……”

“我就寻思这孩子不对,几年、嗝,都不变样!”有汉子吵着挤进人群,还端着一葫芦酒,浑身臭气。

“可人就是顶好的闺女,你该不会是因为没得到好,就赶急了来污她?喝醉了赶紧榻上躺着吧!”陈姨跳出来说话,小黎好多次帮她浣衣做饭,她丈夫常年被这醉鬼拉去灌酒,早就看不得他醉话连篇了。

“嘿你……”醉鬼红着脸要怒,被好几个人拽走了。

却还有不安的声音,“可那闺女确实不对劲。站在船沿跳舞,船都不歪一歪的,常人能做到吗?”

“无父无母,也没见她急着找家里人……总缠着那闵道长,该不会是看上人家道长的修为了吧?”

“哎哟那可了不得,闵道长多好一人,被妖物祸害了可不应该呀。”

“可闵道长还能辨别不出妖精吗?”

“难说……”

“实在担心,找个机会试试她就好了。”一个苍老的声音插进来,竟是教小黎跳舞的那位老婆婆。

“婆婆?您怎么出来啦。您也是要为小黎说话吗?”陈姨搀扶了一把,问她。

“可不,要不是这闺女当初帮我一把,我还不知要流落到哪儿去呢。”老婆婆抬手擦擦浑浊的眼,“她的舞也是我教的,你们说她是妖,婆婆心里也不好受唷。”

“唉……”人群一片羞赧之色,不过很快又有人问了。

“那婆婆说说,怎个试法?”

老婆婆抬头看,问话的人却是那之前给儿子说亲的杜崔氏。没有人知道,其实杜崔氏正是因为和婆婆聊过几句,才生出收那闺女做媳妇的意思。现出了这种事,她心里可不是滋味。如若是误会一场,小黎还能做她的好儿媳;如若真是妖精,还得赶紧断了这念想,可不能再巴巴上杆子丢人了。

婆婆扬了扬手,将杜崔氏带走。

“不用担心,中秋过后,一切就见分晓了。”

闵鹤将几位名曰“探望”实为“窥伺”的访客拒之门外。

这些日来,村里传开的流言自然避不过他的耳朵。更何况这几位明里暗里提示着让他早些做起道士的老本行,镇一下这丫头,如果是被附身就把她背后的妖物灭了。

他阖眸苦笑一下,别说他根本就是一个假道士,就算是个能做法的真道士,也必不可能下得了手。小黎这丫头从见面起就没做过坏事,简直是田螺姑娘化身,日日给他做热乎的饭菜,将屋子里里外外收拾干净。去给村里人帮忙后,还时常给他展示新学的厨艺,好不自豪。以往他出乡做事不定归期,自从有了她同住屋檐下,一双漆黑的眼定在门前望眼欲穿,他就等不及早日回家了。

闵鹤将熬好的药滤出来,端了满满一碗,走过厅堂,又在果盘里捞了几颗甜果,走进丫头的房里。小黎身上的伤很多,胸腹尤重,险些骨折。不知到底经历了什么,他问起来,小黎直说不记得了。运气好在闵鹤最擅长外伤,用药也好,养护也好,他都一清二楚。只是不确定用在小姑娘身上能多快起效。

小黎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进来,乖乖地喝了药,嘴里又被他塞进了甜果,仍旧看着。闵鹤掀起被角检查绷带,听见少女怏怏的问:“师父……”

他看她一眼,却见小黎目光转向窗外,是方才被他合上的外门。心底一沉,怕是还让她听见了那些流言,便打断她。

“你不用管这些。过段时日我们就走。”

小黎诧异地回过头,却看他一脸认真,不像是说笑的样子,便低下头不做声了。


八月上旬,小黎身体好多了,穿上了秋衣坐在门前读书,还是见人就笑眯眯地打招呼。但她仍旧明显感觉到,如今人们对她的态度变了,是那种浮于表面的礼貌;然后匆匆就走,怕被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似的。

于是她又低下头,看着书上写,“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师父这几日越发忙碌起来,似乎正在打点着要带走的东西。师父其实也很奇怪,从来不说什么妖啊道的东西,只让自己读,好似要让她自己悟出什么来的。但又从来不过问自己学到了什么。

不,除了那一次,他问了莲花的意义。

闵鹤也正想着她。这事情不对劲。小姑娘不会得罪人,以她的善良,就算有谣言也会不攻自破。但如今隐秘的怀疑忌惮越发重了。可他又不明白哪里出了差错。思来想去,也只有走为上策了。

十五中秋佳节,荷塘里的莲花都落了干净,一轮彤黄的圆月挂上了天际。

小渔村中心辟开了一片宽敞的空地,家家户户贡献一点薪柴,生起篝火,要庆祝金秋的丰收。

十里莲湾外围的树林里惊起飞鸟。闵鹤正被小丫头拽在水流边放花灯,抬头眯起眼远眺。“小黎,你伤刚好,去人多处注意安全。我去去就来。”小黎抬起头看闵鹤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里,秋袄衬得她脸圆圆的。她手里被塞进了一块集市上一样的锦鲤糖人,篝火与花灯的光点照着,流光溢彩。

少年们簇拥着二柱笑嘻嘻地向小黎走过来。二柱被小黎杏圆干净的眼睛看得慌,低头瞅着脚尖,说要和她说件重要的事。周围的少年们一阵起哄,被二柱推搡着散了,小黎好似知道了什么,又有些不知所措,由二柱牵着手去了村东。

那里有老婆婆住的地方,小黎看了一眼,觉得怪异,仔细一想,竟然没点灯。

那里还有村里唯一的一口井。二柱就站在那儿招呼小黎,说要和她说悄悄话。井边的泥土画了圈圈道道,空气中还有线香的味道。

小黎走了过去,侧了侧身要听,额上被拍上了什么凉凉的东西。

“扑嗵。”


远处的树林里没有灯火,遮天的密林盖住了月色。剑啸如龙吟,没有人声,只是一片肃杀之气。黑衣人负伤大半,闵鹤也挂了彩,却见一人飞针如箭,身法窈窕,极其眼熟。地形窄小,闵鹤没用剑,手里一把短匕簌簌将飞针弹开,与那身影错身时,纱布扬起见了那双眼。

“是你?!”

闵鹤一惊,才要转身砍去,却被那身影灵巧地避开。飞针击中麻筋,他堪堪一跪,退出几步。

那双眼睛,竟与村东的老婆婆一模一样;而那身法,亦与小黎的舞步如出一辙。

是易容术。不对,那现在小黎一个人……

“小黎怎么了?”

闵鹤怒视那人。她只笑着,令众人摆好阵型,拖长了尾音语带讽刺。

“你还是担心自己的好,何必管那妖精死活,闵道长?”


闵鹤回来时,一身蓝衣已被血染黑。来到村口,正看见二柱从村东仓皇逃回了篝火边的人群,一边喊着,“妖怪!小黎是妖怪!”

他奔向村东,老婆婆的房子里早已人去楼空,旁边一口井,井口落着那只蜜色的锦鲤糖。井周泥土翻起,像是被人刻意抹净了痕迹。闵鹤俯在井边向下看,黑色的水反出破碎的月光,一串气泡浮出水面破裂,井底隐隐透出金色的光。

次日,闵鹤收拾了东西。一开门,风铃叮铛作响,他回头,小丫头倚着门看他,说要他早点回来。一抬脚,竹编的蜻蜓落在地上,被他一脚折断了翅膀。闵鹤滞了一瞬,退回屋内,重新拿个包裹把她的东西收好。那块井底捞起来的木牌密密麻麻,他数了一遍又一遍,向来如鹰似隼的眼花了几次,竟数不清到底几百个正字。

临近渡口,一众村民组成了人墙挽留他。二柱被他母亲摁头过来道歉,说是自己被人蛊惑,没有管教好孩子,求道长大人网开一面。其他人也纷纷七嘴八舌道歉,说不该怀疑那小丫头,现在人真没了,是造了孽。

闵鹤目光淡淡地扫过众人,又看了那二柱一眼,手指微动,闭了闭眼。

“她就是妖,那又如何?”尔后从面色各异的人群中穿过,撞了那少年一个趔趄,走了。


船夫在渡口抽着水烟,他走了过去,走过弯弯的桥,看见一个粉红裙的小丫头向他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朵初开的莲花。他蹲下身,将她拦在怀里,抱紧了。丫头说了什么,肩头湿了一片。他又拍拍她,说对不起,我不是道士。丫头好似愣了一下,又抱紧了,说对不起,又说没关系;前一句说自己,后一句还给他。

丫头还说,“我知道了,莲就是怜,莲子就是怜子。所以这莲,还送给你。”

船开了,假道士坐在船尾,那一袋丫头的东西丢进了荷塘里。手心一段莲花的枯枝,他与那片金鳞一道穿着,认真地挂在了腰带上。

软糯糯的采莲歌遥遥地响起,好似枯萎的秋糖又开起了花,一只金红色的锦鲤好奇似地绕到他的船沿,送了他老远。他一伸手,粉红的尾鳍搅起水花拍在他脸上,钻入墨绿色的莲塘里,消失不见了。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黑圣杯 一夜浮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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