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吊人

我与她相遇在一个寻常的晚自习课间,地点是教学楼下的广场。

广场中间是一大片的草地——真草皮,不是运动场的那种灰绿色、质感僵硬的塑料替代品——也因此,这片草坪总会随着季节变化呈现不一样的风景。现在正是秋季,草坪已经开始寥落了,像长了藓的皮肤逐渐剥落下干净的绒毛,露出的是布满碎石的黄土地或是踩满脚印的黑色淤泥,丑陋而难堪。

那时,我正戴着耳机,沿着草地边沿的水泥道夜跑,路过三两结伴散步的女孩们,也路过形单影只和我一样在慢跑的少年。水泥道很宽,每到周一的清晨,这里会排满整整三个年级几千人次的学生,像豆腐似地排成方阵码在地上;偶尔有一些学生会成员或者老师,在豆腐之间挤来挤去地流动。

夜跑是很无趣的运动,不需要大脑思考什么,只是漫无目的跨动双腿,向前、转弯、再向前。那时我正在满脑子负面情绪的漩涡中沉沉浮浮。

家庭是争吵骂战一触即发的沉闷,学校是升学考接近与日俱增的压力;至于未来……我想不到未来能如何——在这么一个三流小城的普通中学,九成以上的孩子依旧要留在这座城里消耗他们后半生的活力。期待也好,恐惧也罢,前方只是一片模糊,浓雾漫漫。

我唯一能够确认的是,那时候的我定然不会留在这座颓废灰黑的小城里。我要离开这个家,离开这座城,越远,越好。

然后我看见了她——一个人倒着漂浮在草地上,蓬松的短卷发像蒲公英一样绽开在清冷的空气里。她也看见了我,倒着看的,也倒着给我一个微笑。

“嘿!晚上好啊?”

眼前的场景太过诡异,以至于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你怎么是倒着的?”我问。

她一愣。

“你才是倒着的。”

“……”我看着她。

“嗯,整个世界都颠倒了,只有我是正的。”

怕不是个傻的,我想。忍了很久,还是反驳了她。

“你怎么知道是整个世界颠倒,而不是你颠倒了?”

她突然又笑了,笑得莫名其妙。

“嘛~开个玩笑。”

“交个朋友,好吗?”

我就这样与倒吊人小姐“认识”了,每日夜跑的时候,她就来到我身边,和我一起(尽管她用的是飘),然后借机在我耳边絮絮叨叨。

我与她每日的闲聊很平常,只是她喜欢用过分文艺的话语来描述。例如她看见云像浮萍幽幽地从她脚下游过,月亮像海底的水晶球,波光潋滟;有时那些云又像岛屿,岛面越来越黑,无数的雨线汇成盛大的烟花宴会,穿过她的虚影绽放在头顶的土地上。

除了这些,她偶尔也会与我说些现实的话题:例如课堂练习的答案、接下来几周的授课计划、下次模考的题型——仿佛是在提醒我,她确实是这里的学生。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因为我看见了啊。”

“你看见?”

“你没发现吗?只有你看得见我。”

我悚然。

四下回顾了一圈,确实只有我一个人在与她说话,其他人甚至连视线都没有留在她身上——明明是一个如此显眼的倒吊人。

“你……是活人吗?”

她没有回答,而是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我忘记了很多事情……睁开眼就是这样的颠倒世界,而我就这样漂浮在大地之下,独自一人。”

她看起来不像撒谎。

“但是我记得我想要什么。”她说。

“我想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度过我的人生。”

“……你很天真。”我说。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吊在单杠上。双手拉着单杠猛一个翻身,膝弯勾上单杠,等到身体的摇晃稳定下来,再慢慢放下手去。

“你在做什么?”她问我,飘到了与我平视的位置。我们面对面,但我的头发向上垂着,她的头发是四散漂浮着。幸亏她是短发,不然一定比贞子还要恐怖。

“看看你的世界……”这个姿势发声有点奇怪,以至于我差点忘了之前在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我再次接着刚才的话题。

“你喜欢的方式就是这样度过吗?”我张开手臂,整个人像一个倒十字架。

她把双手背在身后,沉默了好一会儿。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又笑了。

“难怪你能看见我。”

她飘向单杠,勾起小腿坐在上面,假装和我一样。

“我一直在流浪,从一个令人失望的地方到另一个令人失望的地方,从一张无动于衷的面孔到另一张无动于衷的面孔——想要找到一个看得见我的人。”

“从来没有出现过那样的人,直到那天——”

她忽然抬头看向我,那眼神……我很难去描述那种感觉,好似被什么无形却温柔异常的电流击中,酥酥麻麻的,发不出声音。

她说,“你真的愿意理解我!……只有你!”

我哑然。

我猜得到她身上定然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却没料想会是这般状况。

她拥有喜怒哀乐的情感,会用自己习惯的方式参与学习和生活,想要交朋友,也拥有属于自己的梦想。

仅仅因为她“想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度过一生”,活在了与我们荟荟众生不同的维度里,最终成了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幻影”。

“你过来一下。”我挥挥手,示意她飘来我的正前方。

倒吊人小姐顺从地过来了,蓬松细密的短发一如既往散开在微凉的夜风中——如果我能够触碰到,想必会是相当柔软的触感吧。

“再过来一点,靠近我。”

直到距离足够接近,我才闷了一口气,将双手勉强地抱在了胸前,看起来像一个不合格的拥抱。

“辛苦你了。”我说。

你有没有见过逆流的泪水?

——那可真是难得一见的奇景。

“你要走了吗?”

“是的。”我点点头,手中依旧有条不紊地收拾着书包。

“为什么呢?”她不解地歪着头,“换一个环境会影响学习进度吧?”

在这样封闭式的管理中,像我这样申请回家复习的同学并不多。似乎只要聚集在一个拥挤狭窄的教室里,就能将每个人的效率最大化。学校方面也尽可能延长晚自习,压缩三餐和睡眠时间。在学校的每一天都被拉扯得无比漫长,偶尔从书堆中抬头,恍然竟不知今夕何夕。

但是,我的心静不下来。

教室里过于刺眼的灯光,同学之间窸窸窣窣的讨论,桌子的挪动碰撞,试卷纸笔的摩擦,一切都令我感到无比烦躁。

空气是压抑的,烦闷的,焦虑的。我甚至听得见胸膛里心脏鼓动的声音,如此聒噪不安。

“我也想,用自己喜欢的方式。”

我犹疑着,说出了这句天真的台词。

接着我叹了一口气。

从胸腔深处郁结的闷气,如果有颜色,恐怕会如淤泥一般地漆黑吧。

“我也没有选择了。”

我背起书包,离开了教室。

是班主任默许了我的请求,他帮我瞒过了年级主任的检查。那天在办公室,他拍着我的肩,告诉我,如果感到任何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和家里人说;他也会每周来看看。

我知道他在害怕什么。

高三这栋楼,走廊的栏杆并不高。每次我都尽可能不沿着边儿走。那上头似乎有一种诡异的引力场,令人看着久了,就迷迷糊糊地,眩晕,失重,坠落。

学校不能再让这样的事发生了。

自然是曾经发生过。

班主任训话时提起,去年高三某个班级里,一个学生看起来很正常的样子,安静地做作业。忽然间,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对着旁边的空气大声嚷嚷,“不用你教我!”之类,像在争辩什么——但那边一个人也没有。

旁边的同学都吓坏了,有胆大的男生过去拉他,他举起笔就要戳人。

再然后,毫无预料地,他甩开他们的手冲出了教室,在走廊的栏杆上翻身,纵然一跃。

……

他自由了,永远地。

“真可怕……”

当我把这个故事转述给她听的时候,她感慨着。

我看向她,悬空倒立的娇小身躯。

“我其实很想知道,他那时候是看见了什么。”

她的手指拨弄着自己绒绒的短发,目光凝滞在远处高三的教学楼上。

“……也许,是一个美梦吧。”

我坐在栏杆的边缘上,看着漂浮在面前的她,想起了那个我们倒吊在单杠上的拥抱,也想起了过去按部就班庸庸碌碌的十八个年头。

冬夜的风太冷,心脏不安分地在胸膛里鼓动着,血液的流动变得凝滞粘稠,连同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变得模糊。

我裹得厚实,但她依旧一身轻薄的夏装,让人看着都冷。

“你也决定要过来了吗?”她问我。

我没有说话。实在太冷了,我怕一张嘴就会咬到舌头。不过我在心里回答:是的,我准备好了。

她俊秀的眉仅是皱了一瞬间,很快又展开了。她张开双臂做出欢迎的姿势,像一个倒十字架。

我闭上眼睛,跃入她的怀抱里。

雪落了。

卡普格拉妄想症 霜雪蔷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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