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总是能找到我在哪儿。”
大尾巴抖了抖,霜叶偏过头,看着刚刚走过来坐在她身侧的博士,语调如平常一般的冷淡。
博士轻笑,拢了拢自己的外袍,她的体质不擅长应付海风。
“谁让我家小冰狐的歌声好听呢,听着就过来了,不知不觉的。”
“别这样说……”霜叶有些不自在地垂眸,一贯白皙的脸庞也泛起了薄红。她想了想,把耳机摘下递给博士。
“您想听听吗?”
“可以吗?”博士眼中的惊喜显而易见,像是觊觎橱窗中小裙子多年的姑娘终于如愿以偿,若不是还有地心引力起作用,恐怕早就滑进太空了。
霜叶没有多说,而是直接替博士拉下了兜帽,摸着耳朵的位置将耳机戴了过去。霜叶的手指冰冰的,像是刚刚从冰柜中取出来似的,冻得博士浑身一激灵;她自己也在触及温热皮肤的一瞬间察觉到二人的温差,识趣地缩回了手,顿了顿又装作无事发生一般望向无边的大海。
博士调整耳机位置的时候,无不欣喜地端详着霜叶乖巧而又冷淡的面容。柔顺的长发修剪到齐肩的长度,彤红的外袍与迷人的眼瞳呼应,着装时尚又不失帅气。
她真可爱。博士一面想着,耳朵里传来了悠悠的歌谣——
♫ 当时间将所有苦痛深埋
封存于记忆的深海 ♪[1]
比起初来罗德岛的那段时间,霜叶已经变化很多了。
博士还记得最早在档案上看到霜叶身世的时候,她实在难以表述那是怎样一种复杂的心情。
一位不过十几岁的女孩,一位几乎从记事起就在硝烟战火中生存的少年兵。没有所谓的童年去一点一滴地认识世界,她首先学会的是怎样躲避雨倾般的箭矢弩炮活下来;没有寻常家庭的陪伴与支撑,她默默承受着应当被起诉为压榨和虐待的重负。天灾的侵袭?矿石病的恶化?不,这根本无足轻重,只有对面拼了命要杀死她的敌人与残兵败甲生离死别的战败才是噩梦的根源。与她一同奔赴前线的战友们接连死去,她早就只剩自己一人了。
在霜叶的心智里,生活是一个怎样的概念呢?她想了很久,没有结果。
当她经过医务室的某个房间时,听见一个稚嫩却无比倔强的声音在与凯尔希医生争执,责任感驱使她走了进去,那也是与霜叶的初次相见。
“请批准我的请求,凯尔希医生。”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任性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我什么都可以做——”
“那么肯请霜叶小姐作为病人好好修养,这是命令。”
“可……”
博士推门而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凯尔希一如既往板着冷脸,而对面的小狐狸表情也并不好看——她见到了博士,仍旧一再地重复那个“请求”,仿佛那是她赖以生存的必需品,是她的罂粟,是她的吗啡。
博士看见包裹着少女瘦弱身躯的病号服仍旧棱角分明,即刻领会到了凯尔希的意图。她将凯尔希劝了出去,蹲下身与小冰狐面对面,温柔地抚摸着她宽阔的大耳朵。霜叶不理解博士为何突然露出悲伤的神情,她安静地等待,直到博士回应。
“我可以破格将你编进队伍。”
小冰狐死气沉沉的眸中终于有了些亮色。
博士的声音微哑,却很温柔,落在霜叶耳畔酥酥痒痒的。
“不过首先,你要学会生活,好吗?”
♫ 生长于废墟堆积的年代
却不愿遗忘对明天的期待 ♪
博士让霜叶从她的助手开始做起,至少拥有一个职位能让她安心许多。
助手的任务不算多,凯尔希与博士就这事谈了小半个下午茶的时间,最终还是妥协了。
霜叶保留着很多雇佣兵的习惯,同样的还有各种战后心理创伤。她对罗德岛的其他人很冷淡,倒不是刻意保持距离的冷淡,而更接近于不知如何与他们相处的为难。博士好几次刻意以助手的名义安排她与其他干员们多多交流,也会与其他干员提前打好招呼,让他们能够理解体谅霜叶各种“不近人情”的举动。
多亏了大家的热心帮助与融洽友好的氛围,霜叶开始学会了和他人共同协作,完成一些并不威胁生命的工作;也学会了像寻常姑娘一般去逛街、看电影还有享受美食。
小冰狐似乎明白如何“正常”生活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除此之外,博士还尽可能地空出时间教她认字。博士的房间有很多书,但那些大都是晦涩难懂的学术著作与百科,并不适合给霜叶这样的孩子阅读。她曾趁着战后与赫默共同急救伤员时,提及借阅几本内容浅显的故事书;也曾在制造站寻到A6预备队的斑点,问及有没有适合给女孩看的漫画。博士手把手教霜叶写字,拼读,在翻得破破烂烂的练习册上一边又一边地写下她的名字。
霜叶也让她写下自己的名字。
“博士,您的名字怎么写?”
“Saoirse.”博士一面拼读,一面应霜叶的要求在纸上写下这个名字,用最清晰简单的字体以便她能看懂。
“Saoirse……”她学着将这三个音节的单词念了一遍,也写了一遍。
博士对霜叶许诺,等她能够将B104咖啡馆书架上的书按拼写顺序整理好之后,她就带她重回战场,决不食言。
♫ 请带我离开 带我离开
从此心中再没有悲哀 ♪
霜叶加入罗德岛的第一场战斗很顺利,如霜叶所言,她记得每一个敌人,每一个都没有漏下。
当她向博士汇报这个喜人的成绩时,泪腺早已溃不成军,打湿的鬓发像破布娃娃的缝合线黏在她灰蒙蒙的脸颊上。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当她握着这把与自己相伴多年的战斧面向敌人的那一刻,手在发抖。她几乎是用尽全力才能将之向人挥下,甚至没有对准一击毙命的脑袋或者胸膛,而是嘶吼着注入源石技艺将寒气顺着刃锋生生砸了出去。
她只是将那些披着白袍的感染者冻住了几秒,仅此而已。
唯一被她亲手结束生命的是一个被称为“幽灵”的小孩,那小子借助身体的优势从几位先锋重装干员中灵活地穿过,像烦人的耗子似的直奔博士而去。很可惜,在他即将得逞的前一刻,铺天盖地的寒气如洪水一般兜头罩下;旁人还未看清,被冻成冰雕的家伙就在“咔嚓”几声脆响中被肢解了。冰系法术好处在于,即便是如此残酷的场面,血腥气依旧很淡,霜叶的身上连一滴血珠都没有沾到。
但就在事情结束的一瞬,记忆的阀门忽然被打开,潮水一般汹涌着将霜叶的心神淹没。前一秒并肩的战友还笑嘻嘻地与她说好久没有尝过家乡菜的味道了,回头一定要让她尝尝自己的手艺;后一秒她就摔在掩体,远狙破空的巨响中,战友轰然倒下,只剩半边脸血肉模糊。又或者是在此起彼伏的喘息闷哼声中,他们承受着矿石撕裂肌理神经的极端痛苦,听见长官大吼——“拿下这座城!”,幼小如她,只能顶着死人硬化的肉身挡下枪子儿,孤注一掷地前行,砍下一个又一个无辜百姓的人头……
霜叶跪倒在博士的怀里,痛哭失声。
她感到自己的血液在逆流,胸腔几乎炸裂,大脑因缺氧而眩晕——她什么也听不见,泪眼朦胧中只隐约瞧见博士焦急而悲伤的脸。
“没事了,没事了……”
博士用自己的袖袍一遍一遍擦去霜叶的泪水,重复着这句话。
♫ 请带我离开 带我离开
在那落雨纷纷之时
鲜花盛开之时
万籁俱寂之时
相爱 ♪
自那天后,霜叶才逐渐变成了现在这个爱听音乐、打扮时尚、稍微有点冷淡的酷女孩。
“这首歌很美,也有一点,嗯……忧伤?”
博士将耳机还给霜叶,双手向后撑在甲板上,与霜叶一同遥望着远方的海平线——那儿阳光正在消散,温柔的月亮将将升起,天空呈现出一种异常奇幻的色带渐变;肉眼可见的变化,几乎每一秒都与上一秒有些许不同。
“是啊。”
霜叶接过耳机,随意地挂在了脖子上。
“……离开,去哪儿才没有悲哀呢。”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
但没有人感到尴尬。
很奇怪,通常人们只在一个人的时候保持沉默,人多了起来,沉默就成了一种束缚,好像大家必须说一点什么才能维持场面的和谐。不过这种定律在霜叶与博士之间是无效的。她们在一起的时候,沉默的时间总是比交流的时间多得多。但谁也不会感到冷落了对方、或者被对方冷落。有一种旋律——正如霜叶喜欢的安静乐曲——在她们安静的空间里回荡。这种旋律只有她们能听见,多一人不行,少一人也不行。
直到有人想到了什么,需要中断这个旋律,也是相当自然而然的。
“霜叶,你知道Hiraeth这个词吗?”
“Hir……什么?”
“H I R A E T H——Hiraeth,”博士耐心地将它拼读了一遍,又解释道,“这个词很特别,它是我家乡的古语,没有恰当的现代语翻译。词典上解释说,它表示一种对于无法回去的某地、或再也不会属于你的某样东西的渴望,无论是家、是故乡、还是爱。”
“Hiraeth……”霜叶学着博士的发音,将这个古老而优美的词汇念了一遍。她想到了很多,很多的Hiraeth,很遥远的那些……不过现在,她只是想要将这个单词刻在脑海里。
“博士,您的家乡一定很美吧。”她忽然想到。
“私下里,你可以叫我Saoirse[2]的,这个名字已经很少有人叫了。”博士微微笑着,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我的家乡啊——那里有世界上最美味的黑麦啤与烩羊肉,有优雅迷人的竖琴与活泼欢快的哨笛,有神族与巨人的大战、王与骑士的传说,还有地平线尽头的彼世:那里既存在神、精灵和仙女,也有恐怖的巨人和怪物。它很好,什么都很好……”
博士一面说着,一面伸手将霜叶揽在怀里。天色正暗,月朗星疏,空旷的甲板上,只有二人相依偎的剪影。
“不过那已经是Hiraeth了。”
霜叶抬头,正撞上博士温柔地垂眼看她,双眸仿若一汪春水。
“所有的Hiraeth都会成为我们心中最柔软的部分,它会给我们在乱世仍旧坚守自我的勇气;是我们回不去的故土,却也是我们心灵的安居处。”
“回去吧,霜叶,你还没与大家一起享用晚餐。”
“Saoirse.”
“嗯?”
“Hiraeth是我这辈子学的最快的词了,没有之一。”
“嘿,那不是挺好吗?”
“嗯……,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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