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荆昊与梁昭重逢在一个万物萧条的秋天。
重获自由前的最后一个任务,他要杀死的自己曾经的爱人。
梁昭慵懒地倚在亭中,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线装书,垂下的睫毛长如蝶翼,留下淡淡的阴影。塘里的莲花早就谢了,只有一池枯黄的梗,还有厚重沉闷的绿藻。荆昊裹着漆黑的披风,沿湖畔缓慢地走,兜帽与围领几乎将他整张脸遮掩起来。女子没有抬头,甚至闲闲地翻了一页书。荆昊中指抵在袖箭的暗扣上,心如擂鼓。
她还是那样从容优雅,抬手投足就能夺走他的全部心神。她曾经也是用这样柔软的身体躺在自己怀里,娇笑着讨他的一个吻。
不能再近了,到此为止,他一定能将她一击毙命。从此以后,世界上将不会再有刺客荆昊,而会有一个无名无姓的自由人。
他抬起手。
“你来了。”
女子的声音顺着秋季微凉的风传来。
荆昊心底一颤。
梁昭纤白的手撑着额头,嘴角噙着一抹终得解脱的笑,看着他:“荆昊,十年了,你终于来找我了。”
二
荆昊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京城花街的南风馆。晦暗的小厅内红烛盈盈,十五六岁的少年们被赶鸭子似的提溜了一排,各个低眉顺目地任君挑选。荆昊站在最暗的角落,烛光只照到他半张脸,勾出冷厉的轮廓。堂中间坐着一人,掌柜谄媚地迎上前,唤一声“小公子”,便为那位贵客一一介绍各倌儿的长处。
梁昭对这些乳臭未干的稚子一点兴趣也没有,不过是今夜心情不快,想寻个避人耳目之地打发时间。她摇着折扇做出一副耐心倾听的模样,目光恹恹扫过诸位少年羞怯柔软的神色,最终却锁在了荆昊的脸上。
那少年弓着背,看起来比其他人矮些,虽谦恭地垂着头,但眼神却不卑不亢,甚至透出一股危险的气息。
有趣。梁昭想着,眸光变得深邃。
掌柜也很快注意到了梁昭的神情,赶紧上前,搓着一双干瘪的手为难道:“小公子,边上这小子是新来的,还在学规矩,没什么才艺也不讨人欢喜,您看还是……还是看看前头几位吧。”
“不,”梁昭合起扇面一抬,止住了掌柜的话,“今夜,就要他了。”
小厮给梁昭满上第三盏茶时,荆昊才撩起门帘姗姗来迟,抬手一揖。
“公子。”
梁昭也没看他,手上金边白瓷的茶盏重重往下一放,声音清冷却是不怒自威。
“跪下。”
荆昊怔住,一时没动。添茶小厮见梁昭面色不悦,上前在他膝窝处一踢。少年重重地跪趴在地,眼前就是公子脚下一双云靴,绣着九天玄凰,足足的皇室气派。
是了,被唤作公子、包揽顶层雅间的贵客,却是堂堂四皇女殿下梁昭。
当朝天子是一代女皇,如今膝下三子:大皇女梁谷槐性情温文,文才武略俱佳,早早被立为皇储协政;三皇子梁瑾瑜,安分守己,无功无过;四皇女梁昭,性情莫测,处事圆滑。此外的皇子皇女,不是因病早夭,就是在皇储之位的争斗中丢了性命,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事件都了结在这位四皇女梁昭的手里。然而梁昭本人始终安然无恙,提名在监察司的案底屡屡以无罪结案。
因此,在坊间传闻里,梁昭总是以喜怒无常、奸猾狠毒的形象出现的,尤其用来衬托皇储梁谷槐勤政爱民的好名声。这般人物,如今出现在南风馆里叫了一个小倌儿过夜,倒也算不上一件奇事。
梁昭瞥了小厮一眼,小厮打了个哆嗦,佝偻着退出去带上房门。偌大的居室里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木香,安静了下来。
梁昭屈指叩桌三下,问道:“听说你叫荆昊?”
“是。”
“敢让恩客等上三盏茶,还真是好大的面子。”
荆昊听那声音凉凉地从头顶穿来,随即一只纤白的手伸了过来,将他下巴挑起。荆昊才对上那双眼睛。
眸盈秋水,顾盼生姿,梁昭仅仅是这样看着,就仿佛能勾走他的魂魄。荆昊手指掐进自己的掌心,保持镇静答道:“小人知罪,但凭公子处置。”
梁昭的手从他耳畔滑过,微凉的指尖带起一丝战栗,接着滑向他的衣领。但她没能解开荆昊的领扣,因为一只手紧紧地握在自己手腕上,没控制力道,捏得生疼。
梁昭挑眉。荆昊赶紧松开手,似有些懊恼地咬紧下唇,视线瞥向一边,敛起方才那一瞬没能收住的戾气。
“行了,别跪着,过来吧。”
梁昭倒也没计较,心情很好似的眯眼笑,像只偷了腥的猫。她揉了揉自己的手腕信步走到床前坐下,见少年乖顺跟了过来,状似无意问:“来这里多久了?”
“回公子,半个月。”
“半个月啊……”梁昭沉吟,又问,“都在做杂务?”
荆昊一愣,又垂下眼,道:“没有,在学规矩,学才艺。”
“什么才艺?”
“琴棋书画,都学。”
梁昭点点头,柔弱无骨的双手再度勾上少年的脖颈,一反身将少年压在床上,作势就要吻下来。荆昊紧绷着身子瞪大双眼,只见梁昭停在他面前不过寸长的位置,吐气如兰。
“荆昊,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是谁雇你,买我这条命?”
三
荆昊还没动手,就被梁昭一吻卸去了全部力道。
他曾想过,能在权利顶峰的争斗中活下来的人必然不会容易得手,何况是那其中最为狡诈的四皇女。他受训五年,潜伏半个月,自以为足够在皇女眼皮底下瞒天过海。这个南风馆里藏着她的眼线,只要得到那份名单,就足以换来父母后半生的安宁。可他却没想到,自己仅在半个时辰的交锋中就暴露得彻底,而最明显的证据,就是双手抹不去的痕迹——琴棋书画半个月,又怎可能积起如此厚重的茧呢?
荆昊迅速翻身将梁昭控制住,动作急迫、慌乱,嘴里却故作镇静。
“殿下,既然瞒不住,那不要怪我动手了。”
可梁昭却抬膝一顶,在他失去平衡的那一刻仰脸吻住了他的唇。
原来女子的唇是这样柔软。他脑中一片空白。
从一开始,梁昭就知道荆昊不简单。来南风馆的客人大都会选那些温柔体贴、多才多艺的小倌作陪,他故意摆出一副阴郁无趣的刺头儿模样,努力地想要隐藏自己。但很可惜,越是危险的小狼崽子越是能激起梁昭的兴趣。将他的计划彻底打乱,在梁昭看来不过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件事。
作为一个年轻又稚嫩的少年刺客,荆昊用了三盏茶的时间做准备。而梁昭不过一个下马威,就吓得他自乱阵脚。先是阻止她揭开衣下的疤痕,又紧接着暴露自己掌心的秘密,问话则更加漏洞百出。
但她偏偏就是喜欢他这般模样,喜欢这一份尚未琢磨的莽撞,过分天真的危险。他是一个好材料,不该在显露锋芒之前折于此处。她吻了他,这其中有多少是引诱,多少是真情,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她笃定荆昊不会杀她,毕竟她还有的是筹码。
荆昊推开她,自己跃到旁边倚着帷帐,面色通红。他看见梁昭躺在床上,一脸餍足的表情,只恨自己太过于年轻,恶狠狠地说:“是三皇子救过我。”也是他要你的命。
梁昭坐起身来,似乎并不意外向来安分守己的三皇子会露出马脚。她慢条斯理地理顺自己方才散开的长发,讲起故事:“我听说兰桥村附近有一座不大的荒园,近来搬进了一户人家,还有小孩的声音……嘶,荆昊,你或许有一个胞妹?”
荆昊的脸色随着梁昭的话一点点沉下来,带着惊惶与愤怒。他直觉要上前掐住她的脖子质问,但最终理智回笼,只是喘了口粗气,手指在帷帐上抓出了窟窿。
“殿下,想要我,做什么?”他从牙缝里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近乎耗尽了他的全部力气。
“不多,只要三件事。”梁昭笑笑,竖三根手指,“第一,盐商下月会来户部取新一季的盐引,我要淮南陈、刘二家的账目。第二,长宁街济世堂往西,巷子里有个隐蔽的小院,让那个人消失。第三……”
数到第三个手指,梁昭神色不觉带上一丝迷离。不知为何,荆昊觉得她的目光穿过了自己,正看着另外什么人。
“我付过了报酬。今夜,你要成为我的人。”
四
在春节到来前的最后一个月,三省六部的大臣们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京城里突然又出了几件大事。
淮南地区官盐价格贵极,百姓怨声载道却求告无门。经监察司查证,户部超发大量盐引与陈、刘二家,两家借此敛得巨额财富。陈家有子在兵部握有实权,刘家则与淮南戍卫军有深厚的联系。再往上查户部派发盐引的主事人,竟是三皇子父家安排的远亲。
向下查到各方兵权,向上却是三皇子,其中弯弯绕绕自不必述。朝中四皇女梁昭借由人证物证俱在咄咄逼人,指责三皇子韬光养晦狼子野心,必须严惩不贷;大皇女梁谷槐则以三皇子恭顺谦和、只是被家族牵连而请求减轻责罚。
最终天子处置了由户部牵扯起的一众国饷蛀虫,打压三皇子父家在朝中的势力,发配梁瑾瑜前往西南地区驻守,册封瑾亲王,无诏不归。
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的时候,荆昊正陪着梁昭在东宫与梁谷槐对弈。
这位当朝皇太女一如传言的温润而泽,并不介意梁昭多带一位生人进东宫。她只是好奇地问了一句:“换人了?”而梁昭点了头,这事就揭过了。
只有一个人的心底,被这个问题激起千层浪。
荆昊很想知道,在他之前,那个被“换”的人是谁。可他又该以什么身份去询问呢?失去三皇子荫庇的卧底,南风馆最不受待见的小倌,还是四皇女的贴身随侍?
他还记得那天晚上梁昭对他说,抛去皇女的身份,她对他的感情,是作为一个女子最纯净的迷恋。她说,她会给他所有想要的。但荆昊却无法从她的眼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她的目光迷离,带着一种悬崖边摇摇欲坠的脆弱;而这番撩人心弦的告白,从始至终都没有念到他的名字。
“皇妹这一手高挂,是否太过心急?”梁谷槐轻言细语,放下一枚黑子,直刺白角腹地。
荆昊从回忆中醒来,见棋盘四角黑白子的争锋已然展开。
梁昭执白先行,梁谷槐执黑随后[1]。白子布局大开大合,谋定而后动,大有占取先机逐鹿中原之势;黑子步步为营,攻守兼备,虽后手被白子压上一头,但细看各处皆有反胜之机。
“若是畏首畏尾,大势已去,岂不可惜?”梁昭噙着一抹笑,压下一子,势要将黑棋锁死在边角,再无出头之日。
梁谷槐摇摇头,宠溺地笑:“你呀,从前可不是这般争强好胜的性子。”
梁昭却没有回话,手上夹着一枚白子摩挲着,轻轻叹了口气。
“若是不争,如何护住在意的人呢?”
那一子在黑白交缠之间做了个劫,笑:“既然皇姐不愿太过着急,不如先放着罢了。”
二人又沉默着交锋了许久,黑棋渐渐成型,于白龙身首尾各处绞缠,每一子落下,明面上的局势都大有不同。黑棋再应过几劫之后,梁谷槐放下了子,淡笑着看向梁昭。梁昭则撑着一侧的脸颊摆出闲适姿态,也放回了手中的子。
“皇妹近来棋艺果然大有长进。”
“惭愧,比不上皇姐慧极天资。”
荆昊看向棋盘,停在此处,正是二龙相辅相成最完整的形态。白棋原先攻下的大片阵地屡屡被黑子侵入,仿若附骨之疽,虽不至惨败,但已再无转圜之机。大皇女于此停手,或是仁慈,又或是警告。
梁谷槐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忽有一位婢子面色慌张地上前,在她耳边小声传消息,隐约听见某某命案。梁昭却已经起身,也没在意皇姐面上的一瞬凝重,作揖就要带着荆昊告辞。
“昭昭。”
梁谷槐忽然喊出了她的名字。梁昭的背影顿住,侧过头:“皇姐还有何吩咐?”
只见那向来稳重端方的皇太女上前几步拉住了她的手,动了动唇,却还是没说出什么。最终只是道了一句:“皇妹保重。”
走出东宫的时候,天色阴沉,雪如鹅毛在北风的呼啸中飘然而落。荆昊给梁昭撑起了一柄单薄的伞,走在红墙间狭窄的甬道上。途中,梁昭忽然抬起手,握在了荆昊被风吹得冰凉的手上。荆昊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想要挣开,又怕雪会落在她身上。她的手柔软且温暖,与她在外凌厉不羁的气质全然不同。
她说:“荆昊,陪我过完这个春节吧。”
五
荆昊陪着梁昭度过了一段难得悠闲的时光。
梁昭自己有一个温泉别苑,不会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适合过冬了。除去每日早朝参与议政之外,梁昭一整天都待在这里。荆昊会帮她接下沾满雪晶外袍,端一碗红糖姜汤祛湿驱寒。而梁昭会在他练拳练剑之后迎上一个拥抱,又向他嘴里塞进一些御膳房做的糕点。皇家的点心材质新鲜、做工细腻,他本不敢僭越,但看见梁昭的表情,又还是乖乖咽下去了。
荆昊有时会有种错觉,他们并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皇女与身份低微的随侍,而是人间一对平凡的恋人。梁昭煞费苦心地把他关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天地里,并且告诉他,期限到来之前,梦会一直持续下去。
但荆昊知道,别苑的高墙之外,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文武百官苦梁昭久矣。御史台参四皇女的奏折如雪片一般叠上天子的案台,朝上朝下流言蜚语一天比一天更盛,陈年旧案一卷又一卷被重提。没人知道这般详细的内幕到底是从何而来,他们只是惊骇于四皇女笑面虎至今,反手为云覆手雨,竟已经造成了如此多惊天奇案。只为了铲除异己,连自己亲兄妹都不放过。天子震怒,急唤梁昭入朝。梁昭在别苑的门前领了旨,只告诉传话的太监,再等她片刻,收拾妥贴,换上朝服。
梁昭合上门,见荆昊双手举起朝服,板正地站在她面前,面色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笑了,说:“荆昊,我一直都知道,你是皇姐的人。”
荆昊瞳孔一瞬放大。
“这是一个局,是我作茧自缚、心甘情愿。”
荆昊是六皇子旧案中抄灭的宗族之子。
那年他才十岁,书读了一半,刚生出点鸿鹄远志,一家老小就被迫贬为贱籍,连一碗粥都讨得来之不易。他才知道,原来几代人的辛苦耕耘,在皇族的权利漩涡中真能瞬间灰飞烟灭。他们这些宗族、乃至于天下更加贫苦的百姓,在那些人眼中不过是棋盘上小小的一颗棋子。
而大皇女就是在那时找到他的。
梁谷槐如同传闻中一样温柔,耐心倾听他的悲苦愤懑,擦去他的泪水,而后告诉他,有个机会,可以让他为自己的家人报仇。
他毫无疑虑的答应了。
之后就是五年的训练,还有很多和他差不多的来历的孩子。他们为大皇女做事,也只是棋盘外捡回来的几个未废的棋子。但荆昊无所谓,他只想紧紧咬住这个机会,亲手把那些皇族一个一个拉下深渊。大皇女或许是其中藏得最深、最有可能笑到最后的,他愿意奉陪到底。
梁谷槐把他送到梁昭身边,嘱咐他:四皇女向来多疑,不如祸水东引,让她将目标瞄准懦弱无能的三皇子。荆昊照做了,并且之后也一直乖乖地守候在四皇女的身边,将她的动向一一汇报给大皇女。
直到今天,直到他亲手把梁昭送上绝路,却会想起南风馆初遇的那个夜晚。
梁昭的第三个要求,是拉着荆昊拼酒。一壶又一壶琼花酿不要命似的往喉咙里灌。醉到不省人事后,低声唤了一个他没听过的名字。“我真的很想你”,堂堂四皇女在映满烛光的红帷帐内,哭得像个孩子。他竟然有些心软,也忽然想起,梁昭不过比他大两岁而已。
很快,三皇子在梁昭的雷霆手段下迅速倒台,梁谷槐与梁昭下了一盘棋,棋上的布局正在今日的皇城中上演。梁谷槐不会让她死,只是将她逼到袖手,自请退出这个繁华却危险的京城。
梁昭背过身披上他手中的朝服,张开双臂,等着他为她系上腰带。
“荆昊,如果有一天,你想要自由,我会等着你。”
荆昊捏着手中尚未封口的信笺,目送梁昭推门而去。绣着九天玄凰的云靴在雪地烙下深深的刻印,渐行渐远。
六
“你或许以为我和皇姐是二龙相争,非此即彼,却不知我们之间的关系远远不止于此。”
荆昊打开了信笺,那是梁昭留给他最后的一些真相。
梁谷槐与梁昭从小就相当要好。谷槐作为皇长姐,性情温和,对姊妹兄弟多有体贴照顾,几乎所有人都喜欢她。那时候的梁昭还是一个天真活泼的小姑娘,无论做什么都最喜欢黏着谷槐。
在所有人都还懵懂地相亲相爱时,二皇子和五皇妹是最先斗起来的,这背后自然也少不了他们父君的撺掇。夺储之争,牵一发而动全身,很快互相怀疑与试探的气氛就波及到了皇宫里的每一个人。有数次下在梁昭杯中的毒都被她的贴身随侍离鹄识破,拦了下来。原本大大咧咧的女孩迟钝地开始害怕,闭门不出,杯弓蛇影,连梁谷槐都没法与她见上一面。那段黑暗的时光,只有离鹄陪伴她度过。
离鹄是梁昭父君从军营里调出来的年轻人,身手了得,在皇宫里保护自己的女儿应当是绰绰有余。虽然寡言冷语,一脸凶相,但在那时的梁昭看来格外有安全感,也生出了一些依恋之情。但离鹄能保护梁昭,梁昭却保不住离鹄。
在一次显而易见的栽赃陷害里,离鹄为了给梁昭顶罪,自愿下狱,后被处死。
梁昭不明白,她不想伤害任何人,却造成了无法挽回的结果。梁谷槐也终于有机会接近她,告诉她,即便不想争,也应该有相争的能力;即便不想害人,也不应该任人宰割。从此梁昭放弃了置身事外的态度,她决定踏入漩涡,去给自己、还有自己在意的人争得一个圆满的安身之所。
梁昭与梁谷槐合作,在一位高人的指点下,学习谋略与制衡之术。
或许因为梁昭本就性格活泼,在智谋的加成下,依旧活跃且激进。梁谷槐则要低调沉稳得多。因此很多事情,都是让梁昭去明面上应付唇枪舌剑,梁谷槐做好布局的善后。梁昭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有梁谷槐在后方推波助澜。梁谷槐要成为将来青史留名的明君,梁昭会替她背负所有的罪名下地狱。
宫中只剩下最后一个没什么出息的三皇子时,梁昭身边却出现了一个气质与离鹄无比相似、自称是三皇子派来的少年,不用想都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皇姐不过是在她的身后捡走了那些身怀技艺的少年少女,就能够轻易赢得他们的信任;即使那些事情,皇姐自己也脱不开干系。
但梁昭不会让皇姐难做。正如那场棋局一样,二人先后袖手,聪明人会在最合适的时候选择最好看的结局。
那天梁昭让荆昊去杀的,就是为他们指点迷津的高人——她已经先皇姐一步做出了决定,因此皇姐最终握着她的手,说了那声“保重”。
荆昊跌坐在堂中的红木椅上,双手捂住额头。
梁昭在最后写给他的话——
“但我还是爱上了你,作为荆昊,而不是离鹄。因为你赤忱又热烈,像一匹狼。狼不应该被圈养在宫中,而应该驰骋在草原上。”
“我查过你的来历,知道你的愿望。如果你要对整个皇族复仇,不如就让我来替他们赎罪。这个世上只有皇姐与你是我最在意的人,我一定会尽全力护好你们的未来。”
“如果有一天,你累了,想要自由与解脱,就来找我吧。皇姐会告诉你怎么做的。”
他当然知道,那一定是她亲爱的皇姐登基之日,所有的威胁都会消失殆尽,他们会赢来最彻底的自由。
七
距离瑞王梁昭驻守江南已有十年之久。梁谷槐确实待她不错,令天子将她送去了最为富庶的封地。
荆昊一直留在梁谷槐身边,协助这位人人称颂的皇太女最终坐上皇位。
这十年来,他仍旧时常回想起那个性情多变、狡诈狠绝却又在他面前独显一份柔软的女子。她的一颦一笑,她身上淡淡的檀木香,她揽着他喝酒,与他逛街头的夜市,看夜空中盛放的烟火。
他们真正的相处不过是春节前动荡不安的一个月,但却足以令他曾经沧海难为水。
他有时会梦见一些没经历过的场景。他梦见梁昭更小的时候,年少的谷槐在窗外招手喊她“昭昭”,然后两姊妹捧着禁书偷偷在树下分享乐趣。那时候有一个叫做离鹄的小子被她信任着,保护女孩最纯真无邪的样子。然后他会想起,后来的梁昭面对自己总是恣意无矩,其下又藏了多少无法言说的苦痛与焦急。
被少时的他咒骂过千百万次的吃人宫廷,吃的不仅仅是天下的百姓,也吃掉了居于其中的每一个人。但她却不畏不惧,甘为人梯把咒骂她的人都送到更康宁的彼岸,始终不负初心。
时至今日,他终于读懂了她。他很想她。
登基大典的第二天,帝皇梁谷槐给了他最后一个任务,让梁昭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此后他可以改名换姓,拥有自由身。
此时荆昊的父母已经过世,托梁谷槐的照应,他们的晚年还算安宁;妹妹也许给了一户本分的人家,他去探望过,过得很幸福。京城中不再有什么需要挂念的人和事,新帝虽然年轻,但以他这十多年的经验来看,未来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国泰民安。
他背起不多的行囊,走向了心心念念的江南,去找他的爱人。
无边落木萧萧下,恍然却似当年京城落雪,二人相视,寂静无声。
“我来了,梁昭。我来接你,一起走吧。”
荆昊取掉兜帽,露出比十年前沧桑许多的脸,收起了怀中的袖箭。
“这就是你的决定……”梁昭笑起来,像是终于等到了命定的结局。
“好,我们一起走。”
她的爱人在漫长的时间里踽踽独行,找到了她,带她回家。
中国古代围棋执白为先,现代围棋才换为执黑先手。 ↩︎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