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普格拉妄想症

『迷宫不见了。一行行整齐的
尤加利桔也消失了。』[1]


雨天。清冷的风夹着潮湿的气息从窗沿溜进来,我打了个喷嚏,将炭笔放下,起身慢吞吞地要去把窗合上。

“我来吧。”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我顿住了脚步,发梢颤了颤落下来,于眼前留下一片模糊的晕影。那个人的背影出现在窗前,双手伸出窗外将两翼拉回,稳稳地扣上插销。

“啪嗒”。

我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看着他拭净雨水的双手,转身的姿态,怔愣又扭头不语的神情。直到下唇被咬破的锐疼提醒,才颤抖着垂下视线,抱紧那本被我涂成乱七八糟的画册,埋身于角落的阴影里。

那人站在原地迟迟没动。

阁楼本就昏暗,又逢阴雨天。我低着头,将自己埋得更紧一些,只希望与这片昏黑的茧融为一体。地板被潮气侵润发出微弱的脆响,我不由得一抖,怀中画册却滑了出来,纸页哗啦啦地响,像是浓墨滴在了清水里。我手忙脚乱地把它捞回来,隐约听见那边微弱的叹息,又似乎没有,而后是末影碎片消解的震动。

一切重归平静。

我的手还维持着捞画册的姿势,顿了顿,抬眼看向窗口那边的空地。屏息许久,最终长长呼出一口气。我翻开画册的首页,用炭笔添上了第一百零一个圈。


这是我的爱人被替换的一百零一天。

他还没回来。


『剥去了夏天的华盖和镜子那
永恒的不睡,这镜子重复
每一张人类面孔、每一只蜉蝣的
每一个示意。』


这座小小的阁楼里,处处都是我们的回忆。那一排整齐的储物柜,满满当当的绘本和图片,都是我们曾经亲手留下的印记。我不敢去碰。

我知道我的记忆有很多缺漏,有很多模棱两可如梦如幻的东西,不知道这是否也曾被那人动过手脚。他至今还没有对我做什么,是在等什么呢?是他背后的人还没有下指令,还是想要等我的爱人回来一网打尽?他监视我的一举一动,对我礼貌有加,温和友善,但我知道那些都是假象。他能够模仿他的动作,习惯,模仿他对我好,但他永远别想骗过我的眼睛。

门口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耳畔,有节奏的三声叩响。请进,我说。然后那脚步声又渐近我眼前,有刚出炉的小甜饼的香气。我抬起头,他沉静地看着我,问我要不要吃点东西。我的手指捏着裙摆缠了几圈,柔软的布料扭成了一团漩涡。

我说,那我们一起吃吧。

他点头,然后将那些点心放在了我面前的小桌上,将我扶起来。我没有挥开他的手,只是紧绷着脸坐在了靠里一边,而他背对着门,坐在了我的对面。我看着他,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我说,你先吃吧,我有点事情想要问你。他看着我,眼里满是疑惑,却没有多问。我亲眼见到他拿起甜饼咬了一口,才松了一口气,也拿起一块放进嘴里。饥饿感被诱了出来,令我比以往更加急躁且焦虑。

我问:“你还记得过去的事情吗?……比如,我们是怎样住在这里的。”

离群索居的深林里,两层的小阁楼,怎么想都不是随便就能找到的。我过去记忆很模糊,所有的回忆都集中在一个点上——那是最后一次与他相见,他说要我等着,等他回来。我却没有做到。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也记不清了,又或者是我不愿意回忆,只记得回来时这里死气沉沉的,我翻遍了阁楼上下,一点人烟气息也没有。我以为他死了,这个人却突然出现在我眼前。他的脸都和我的爱人一模一样,声音也是,但我知道他想杀我;甚至他可能知道我的爱人在哪里,才能模仿得这样相似。

他是不是已经把他杀了?我打了个寒颤。

对面的那个人什么也没有发现,他好似很欣慰我终于愿意和他交流了,于是简单地讲了讲过去。他并不健谈,但所说的与储物柜里留下的回忆都对的上,唯一的缺憾是我都记不清楚。他一定对我的记忆动过手脚了。那些回忆还有多少是真的?是他全都看过了背下来的,是他控制了我的爱人问出来的,还是那些根本就是他自导自演,知道我想不起来所以放好了虚假的回忆?我手指冰凉,感觉全身的气息都要凝固了。

他停了下来,疑惑又担忧地看着我。

我捂住了嘴,只怕发颤的呜咽会从喉咙里漏出来。

半晌,我垂下眼,说,我想休息了。


『停摆的钟,
纠缠成一团的忍冬,
竖立着愚蠢雕像的凉亭,
黄昏的背面,鸟的啁啾,
塔楼和慵懒的喷水池,
都是过去的细节。』


我锁上了阁楼二层的门,即使我清楚一扇上锁的门并不可能阻止末影人的脚步,但那个人没有为难我。

我的爱人到底在哪里,我想要逃离,却怕他回来的时候找不到我。我还要从那个人口中问到他的位置,或者,问到他的生死。我怕他可能早就消失了,可能再也回不来了。我为什么要离开,我应该听话地呆在这里,等他回来。如果我没有任性,他一定不会被威胁,被利用,让那些坏人有可趁之机。都是我的错。

哪怕还有一丝希望,我也要想办法把他救回来。

十多天了,阁楼里的储物柜被我翻了个遍,但我没找到哪怕一点与那个人所述违背的地方。我坐在矮梯上,思考着该如何不动声色地逼问那个人,又或者直接挑明一切来威胁。火把上树脂灼烧的气息熏得我眼疼,一阵眩晕袭来,等我从一连串的坍塌声中睁开眼,已经躺在地上了。肩膀疼得要裂开了,门口却突然传来担忧的问询,我诧异地看向那扇被我锁起来的窄门。

是……是他的声音!

我顾不上疼,瞬移到窗口向楼外张望,没有看见那个人的身影。又到门边,我问,你,你还活着?你去了哪里,我找了很久找不到你……他好似要说什么,却只是支吾着,我想他或许有别的难处,就直接打断了他,“你别过来,这里很危险,有人假装成你的样子监视我,他要是发现你回来了,一定会杀了你。”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他说,我很好,你不用担心我。没有陌生人会害你,没事的。

我说,你不懂,你别说了,先离开,等我把那个人解决了,再来找你。

门外又安静了一会,说,好。然后没有声音了。

我松了一口气。


『过去?
如果不存在开始和结束,
如果将来等待我们的只是
一个由无尽的白天和黑夜组成的数目,
我们也就已经是我们将成为的过去。』


但在我做好了一切准备的时候,那个人却再也没有出现。

我在阁楼上下找了个遍,又举着火把在小屋外围走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发现。

我想不明白,难道是他发现了什么。手里的画册画满了圈,还有一些标记,三角形是他回来找我的那天,打叉是我没看见那个人的日子……

对了,就是在我的爱人回来一次之后,那人就消失的。我忽然想起来,用炭笔在三角形上又加重了记号。一定是他发现自己的俘虏逃走,所以去追查了。那可坏了,冒名顶替者一定不希望他的意图这么早就暴露,我只有在那些事情发生之前,先把他杀死才行。可我现在什么也做不了,既找不到爱人的藏身之处,也不清楚那个人的行踪。我甚至不敢轻易地离开这幢林间小屋,只怕这里还会再发生什么事情,而离开的我将再也无法挽回。

我日夜惶惶,终于决定开始写信。

每天一封地写,写给我的心上人,但没有地方可以寄送,只能放在匣子里。很奇怪的是,每当我缺少了什么东西,总会在某个角落突然找到它,就好像这个房子总能知道我想做的事情,也总是能够满足我。我在唱片机上找到了能够收藏信封的木匣,在窗台的花盆底下压着羊皮卷的信纸,在阁楼书架的顶端找到了还未干涸的墨水与一片秋天的落叶。我将他们小心地收好,摆放在阁楼的矮桌上,认真地记录下每天想要告诉他的话。

“今天发现了一片落叶,或许是小鸟遗落的。它有很优雅的曲线,还有秋的气息。望你一切安好。”

“那个人还没有出现。我只能在这里等你。如果你先回来,我们就一起离开这里,好吗?望你一切安好。”

“我不知道那个人有什么目的,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或许我失去的记忆里会有答案,我却找不回来了。望你一切安好。”

“他有时候真的很像你,有时候我几乎要承认了。但我不敢,我怕我承认了以后,他就真的把你杀死了。望你一切安好,早点回来。”

我开始记不清自己画的圈,数不清过去了多少的日子。阳光越来越微弱,像是被稀释的鸡蛋清,被风一吹就散了。在冬季的第一场雪落下时,我伏在阁楼的地板上嘶声哭号。末影人没有眼泪,我只是在这寂静封闭的巢穴里发出近乎绝望的声音,直到喉咙火辣辣地疼,直到我咳出一点漆黑。我却仿佛听见了他的声音。

我好似听见他呼唤我,打开门后却是空无一人。

他有时候会回来,这样的念头让我感到安心,至少他还好,还活着。我还是在后悔,后悔没有等他,否则我们就不会这样,只能隔着门说话,连见一面都做不到。我想,他一定还有别的苦衷,我不能为难他,直到我们把那个人杀死。一切还没有绝望,我搓着冻僵的双手,试图重新给自己一点温度。我想,只要他还活着,我总有一天能够见到他。


『我们是时间,是不可分割的河流。
我们是乌斯马尔,是迦太基,是早就
荒废了的罗马人的断墙,是这些诗行
所要纪念的那个失去的公园。』


凛冬的早晨,我坐在一楼的壁炉边,拿着一把小刀削着炭笔。火焰将我的脸颊烤得暖暖的,我轻轻地抖动了一下炭笔的尖端,让那些碎屑落在托盘里。我难得放松,却无来由地感觉到背后好似有什么盯着自己。捏着小刀的手停了下来,我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笔尖,脊背僵硬了起来。我咽了一口唾沫,然后又重复先前的动作,一下一下地削。

一,二,三。

身侧的末影粒子刹那间躁动起来。

我从背后勾上那人的脖颈,扭过手腕将削笔刀的刀刃抵在他的皮肤上划过。我不知道划了多深,但那一定用了我全身的力气。我听见他低唤什么,而后又用同样的方式脱离我的掌控,扭头把我手里的刀劈下来,踩在脚下。

他的另一只手在脖颈处摸了一把,满手都是罪证。

我抚着震麻的手,看见刀已经被他踩着,知道一切都结束了。我想要杀他,在这意图暴露的同时,他也一定知道自己的伪装被我识破,一切都将无法挽回。但我却没能在刚才杀掉他。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我向后退开,直到墙面堵住了我的退路。抬首看见他眼神里全是破碎的光,我却看不懂。我捂着耳朵蹲下来,嗫嚅着,我错了,我错了,不要杀我,求求你,不要杀我。

他说了什么,好像在疑惑,又或者在质询,我没听清,也没理会,只是重复着那几句。

那人半蹲下来,双手覆在我手上,强迫我抬头看他。他顶着一张与我的爱人无比相似的脸,说,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瞪着眼看他,又好像透过他的脸在看别的什么人,但我答应他,“好,好,你不会伤害我。”我还说,“对不起。”

那人松开了手,站起来。他身上全是污渍,站起来之后还有些不稳。我想那一刀虽然没能杀了他,也一定让他很难受。我低下头,不知为何,也感到难过。

他说,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浮动的碎光编织成网消解了他的身形,只余下壁炉里烧断的柴火噼啪声。

他走了,没有追究。我松了一口气。可是接下来呢?我还是见不到我想要见的那个人。他没有把我的爱人还给我。

一,二,三。

我颓然地坐在地上,闭上了眼。


  1. 引用博尔赫斯《失去的公园》 ↩︎

Gracile 倒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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