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轮盘赌

1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少女笑靥如花,以手支颐目光灼灼盯着他,“你赢了,我便应你所求;你输了,就别再离开我,好吗?”

对面动了动嘴唇,艰涩道:“什么游戏?”

少女带着薄茧的小肉手打了个响指,便有黑衣人将托盘呈上来,洁净的光面扭曲了二人的面容。

随着那圆盖揭开,一支漆黑的手枪赫然亮在众人面前。

“俄罗斯轮盘赌,就赌、你的好运。”

2

Ender还记得第一次见到Ianthe,在抄近路回家的那个狭窄长巷。

身着黑色校服裙的少女倚着墙,目光空洞地望向巷口斜落的夕阳,苍白的脸一半落在阴影里。察觉到视线时,她侧头回望,竟让他生出一种像是被非人之物盯上的心悸——但她却眨了眼,歪头冲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是任何一个那个年纪的女高中生应会露出的无邪又明媚的笑。

他从未意识到自己的心跳声是如此吵闹。

少女抬手甩开垂在侧脸的长发,转身轻快地离开小巷,如同一只误闯他世界的精灵。

他们在漫不经心的“偶遇”中相遇,校园八卦与流言蜚语中相知,筹措许久的毕业告白后相恋,又青涩甜蜜地共同度过了几年愉快的时光。Ianthe总是喜欢紧密的拥抱与抵死缠绵,像是把他揉进骨头里,带着一股至死方休的激情,那是少年不曾体验过的、极具侵占性的快感。他淡漠疏离的一生,总将无数人推开自己的界限,却一次又一次为她破例。

可怎么办呢?她总是缠人得紧,又迷人得像个妖精。他想自己或许也想用点什么去拴住她的心,不愿让这抹多变而肆意的火焰离他远去,又留他一人在长久寂寞的孤岛里。

直到一场“事故”,一次爆炸,Ender失去了待自己恩重如山的前辈,数位肝胆相照的同僚。他沉默地从案发现场藏起一只被血渍沾染的耳钻,回顾往昔种种被粉色滤镜扭曲过的瞬间,才惊觉与他日夜亲密的是怎样的天生恶种。


但噩梦才刚刚开始。


他小心试探,她调笑周旋。

他正色规诫,她顾左右而言他。

他本不善言辞,终于在话语的机锋中退却,只疲惫地再问那从未被认真对待的问题,“你有一定要这样做的原因吗?”

——他仍旧不相信这样年轻的小姑娘会无缘无故伤害他人,就好像生命在她心中里从无分量。

眼前少女依旧巧笑倩兮,一如当年初见:“嗯…你走在路上,会为自己踩死的蚂蚁找个好理由吗?”

那夜他拒绝了拥抱与亲吻,从少女困惑的眼神中落荒而逃。


但品尝过人味儿的怪物从不会放走她的猎物。

被“爱”的感觉可真稀奇啊,被当成“人类”来对待、扮演“人类”的日常生活又是多么奇异的有趣。她总能在血肉交融里找到与死神交手时殊途同归的快感。在影子的中心,从来没有人会违逆她的意思,只有他能让Ianthe试着妥协、愿意低头,去讨好着求他予自己欢愉。好不容易找到这样有趣的伴侣,即便他总爱追问自己那些莫名的问题,又有什么不乐意奉陪的呢?

毕竟,她“爱”他呀——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比她更“爱”他呢。

“爱”是什么呢?从来没有人教过她。但母亲曾说过,想要什么就自己去抢,所以“爱”大概就是“拥有”吧。毕竟当她为Ender刻下自己的“专属印记”时,他们都很幸福。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揣测着她的意思,直到女孩自阴影中抬起头,咧开嘴角:“去,找到他,带回我身边。”

3

他被“请”回了这间熟悉的房间,房间处处都有他们过去的影子,而往日那面展示刑具的墙下,绑着数个与Ender有所联系的人——从多年不曾联系的远亲,到楼下早餐店的女孩,甚至一个当天送货上门的倒霉快递员——他们都被封住嘴,捆住手脚,惊惶又祈求地望着他,等他的决定。

Ianthe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着桌面,装出一副很有耐心的样子。但他知道她不是。Ianthe只有拿了十足的把握才会游刃有余地请对手下一盘棋——毕竟多数时候,那些阻拦她的人都称不上对手,只是需要花点力气碾过去障碍物罢了。

“你说,他们会好奇,为什么像你这样温文有礼的男人会与我这样的恶女有所联系吗?”

Ianthe似是觉得沉默的空气有些无聊了,翘起手指看自己新订的指环在苍白的顶灯下折射出耀目的光,漫不经心地挑拨Ender的心弦。

“他们会不会后悔识人不清,无辜被牵扯进来我们‘小情侣’的情趣呢?”

旁边的人群窸窸窣窣地骚动不安,挂壁上颤动的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只有Ender额角渗出一点冷汗。

“……是我识人不清。”他强压着心中的不适,深吸一口气从牙缝中挤出他的回应,“你放他们走,我奉陪。”

Ianthe停下手上的动作,惬意地眯了眯眼:“哦?那可不行。游戏的时候,我还是更喜欢有观众呢。”

Ender放在腿上的手指默默收紧。

“可他们不应该放在我们的赌局上!”

“你看他们的命,比你我更重吗?”

回应怒音的却是极平淡的一句问话。

但就在Ender抬起头要怼回一句“当然”之前,恶女漆黑的眼中那一点映着光的颜色生生堵住了他的喉咙。

她是真心为此悲伤,还是装着等他屈服?可他分不清了。

摆在他面前的天平早已经无法平衡。他的职责,他心中坚守的那道底线,无数先驱的横死亘在二人之间,沉甸甸地将那一点私情高高翘起。她有什么资格,继续让更多的生命加注在这必输的赌局上?

Ender闭上了眼。

“收手吧……Iana,算我求你。”

回应他的却是少女将手枪勾起旋转上膛的声音。那是一个极其熟练的姿势,她早已像这样做过成千上百次。他被那声音惊得站起来,椅腿在地上撕开一道令人牙酸的噪音。Ender唇色尽褪,几乎摇摇欲坠了。

“你是真的要赌?!你不要命了!”他几乎是怒吼出来的,整个人几乎就要隔着桌子扑过去了,而他身后那两名黑衣人更是紧张地上前一步,双双下手摁住他的肩肘动作。

Ianthe的眼底漆黑一片,看得人几乎发冷。她嘴角的笑轻佻又讽刺,早已厌倦了Ender口中无用的仁慈与没完没了的拖延,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而Ender几乎被摁在了桌面上,他挣扎着,死死盯着少女手中的枪口,惊惶与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比肩膀传来的疼痛更令他难以忍受。

“封住他的嘴。我不想听你谈任何条件了,亲爱的。”她轻轻昂着下巴,一字一字吐出恶毒的命令。

“Iana!你不要……让我唔……”在被彻底封住口舌之前,他甚至祈求少女会把枪让给自己。如果早点动手抢过来,起码这里不会有他在意的人死去吧……无论是哪边。

最多不过,死他自己一个,就当是给前辈与同僚们赎罪,也比如今好上太多。

——但他来不及了。

少女手指弯曲,摁下了板机。

咔哒。

空了。

Ender安静了一瞬间,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哎呀,怎么空了呀,看来我运气很好呢~”女孩笑着,将手枪举起到面前端详起来,又用余光瞟过周围人的眼色,除了桌子对面那个因为挣扎看起来衣衫不整颇有些狼狈的家伙,其他人倒是一副遗憾得不得了的表情。小姑娘似乎有些恼,撅着嘴又转过身,一边慢条斯理又把枪栓拉上保险,闲庭信步走到那两排整齐的人质面前,俯下身问:“你们很失望吗?”

他们一个个都低着头,忍着发抖,没有人敢回应,也没有人能回应。只怕那下一个不够幸运的子弹会落在自己头上。

Ender又紧张起来,他发出“呜呜”的声音想要说什么。这才让Ianthe回过头,又看向他。

“哎呀,对了,这是我和我亲爱的Ender先生一场赌局,怎么能浪费时间在别人身上呢?”她看向那两个黑衣人,“你们动作太粗暴了啦,快把人请回座位上,别总和压犯人一样压着,多没礼貌。”

Ender起身时还想要向Ianthe的方向走一步,但很快被摁回了座位。他依旧带着急切望向女孩手中的铁器,心中盘算着那把枪到手时,要怎样对着天花板连开几枪,打成废铁再说。

“哦,你是说,轮盘赌要换给你了?”尽管Ender没有说出任何一句发言,但Ianthe似乎完全清楚男人心里的那点小计较,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歪着头,“可我没说我们的轮盘赌是一人一次来呀?我觉得呢,我们还是应该公平一点。毕竟你可是代替那么一堆人来参与赌局,让你一个人承担所有人的风险,实在不够意思吧?”

“但我呢,好歹是这个地方的东道主,我来做庄,替你把那些多余的风险给平了,岂不是更好?”

可她是什么意思?Ender有点不明白了,却隐约察觉到了哪里不对,直到少女又一次将枪口对准自己。

「不行、不行!」他心里几乎要喊出来了,可他依旧只能眼睁睁看着,看Ianthe行云流水毫不犹豫地对自己开枪、上膛、开枪、上膛、开枪……直到第五次枪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也没有弹出任何一颗子弹。

而Ender的心跳几乎停滞了。他头晕目眩地往后靠在椅背上,冷汗浸透了衣衫,带来的凉意顺着脊梁刺激着他的神经,提醒他还不能停在这一刻。

房间里的寂静似乎终于迎来了喘息。人群不安地骚动着,又被几个走动的黑衣人压下。Ianthe的表情看起来又是惊喜又是得意,夸张地提起一只脚架在桌子上,给大家展示自己的成果。

“Wow——Ender你看!我是多么幸运!连开五枪,全是空的呢!”她笑嘻嘻地,掂量着手中的枪,又看向对面的人,低声问,“那你的回合呢?”

Ender垂着头,只有胸膛微微起伏着,似乎还在调整他的气息。

“放开他,让他说话。”Ianthe又不耐烦地下令,看黑衣人又是一番折腾把Ender从束缚中解放出来。

“咳、咳。”被胶带封住嘴并不好受,好不容易得到喘息,Ender伸手揉着自己酸痛的地方,试图缓解自己的不适,倒是看不出一点对接下来事情的担心。

Ianthe直接顺着桌面一个甩手,让那把只剩下最后一枪的黑铁旋转着飞速滑向对面的人。这会儿Ender倒是手比眼快,几乎是下意识抬手挡住了飞来的手枪,手腕被砸得有些发麻,但终究是把这害人玩意儿握在了手里。

“需要等你留下遗言吗,Ender?”Ianthe笑嘻嘻地问。

“……”

Ender沉默地盯着手中的那把枪,感受着它的重量,缓缓地拉上了保险。

Ianthe还在幸灾乐祸地说着:“唉,也许是做庄运气太好了,让我们家Ender的好运都被我吸走了,可咋办呢?”

男人嘴角的阴影加深了一点,像是压了很久才露出的一点笑。抬起头,举枪将准星瞄向了另一边,看着对面女孩变了脸色。

他说:“这么客气。”

4

她像是无法被驯服的猫科动物,也许是猫,也许是豹。敏捷,狡猾,灵活,优美,野性,摄人心魄。活像是一只妖兽,幻化成人形生活在人类世界,却常常掩盖不住自己的妖性。也许她的瞳孔会有一天变成竖瞳,生出獠牙咬住他的咽喉,在爱欲与食欲中将他吞噬、融为一体。

但他总怀有一丝隐秘的希望——也许是他的傲慢——只需要时间,他能够慢慢感化她、驯养她、改变她,将野兽驯化成家宠,将妖兽修炼成仙人。

毕竟,她的优势也是她的缺点——也许有天生的机敏,却因为太强,总学不会来自弱小人类的隐忍与城府。

只要这么一点缝隙,就足够Ender乘虚而入,扼住她的命脉。

——更何况,她爱着他。

同样的事情,也许别人做了就是在她的死亡名单上跳舞;而他揉揉她脑袋叫她收手,小姑娘总会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乖乖点头,叫那些晕头转向的手下扛着长枪短炮回家待命。

时间久了,这个“黑恶势力”团伙竟然不知不觉将他默认为二把手,有些自知出了差错在Ianthe面前讨不到好的家伙,也会偷偷跑到他跟前求求情,让他去老大面前说点好话圆过去,免去一场灾难。


而这次,她又输了。一个愚蠢得有些可爱的错误,让她把仅剩最后一颗子弹的手枪送进了Ender手中。

他应该给这只不知好歹的小兽一点教训。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看着女孩有些发白的脸色,心底却腾地一空,像是不小心碰到扎进指头里的软刺。

“你应该记住这个教训,iana。”他开口了,很稳,也缓慢地,就像往日的枕边情语,“我并不会每一次都顺从你的意见与你作这样的玩闹。何况,这并不有趣。”

“你知道我爱你,即便你是这样轻佻愚蠢,无可救药,我也依旧爱着你。而你却利用我的感情,从不珍惜自己和他人的性命。”

“我很失望。”

这样一段话似乎耗尽了他的全部力气。

“原来,”女孩柔软的唇碰了碰,吐出天真疑惑的声音,“你是真的想杀我?”

在Ender的沉默中,女孩缓缓收起来方才像是被吓坏了的表情,殷红的唇角咧开漂亮的弧度。

她笑了,像是夜色中绽放的玫瑰。

身后的黑影渐近,胸口的重量压得他有些呼吸困难。

Ender这才察觉到,也许拿到枪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无数把隐藏在暗处的枪口对准了头颅。

女孩的硬底圆头皮鞋吧嗒吧嗒地踩在地板上,轻快的节奏像是她曾经为爱人唱过的歌。

“我已经给你机会了,为什么还不动手呢,Darling?”

可他无法做出回应,喉咙像是被紧扼住,握在手中的枪管烫得离谱,以至于他不得不再用左手托住右腕,好让准心不会偏移方向。

可少女笑着,窈窕地靠近,在他那句“别过来”脱口而出的同时,握住了他他扣在扳机上些微颤抖的手指。

指尖在这一刻施加的压力很轻,轻得如同一片树叶飘落,却也很重,重到足以洞穿他的心脏。

Ianthe唇形分明:嘭~

最后一刻,Ender瞳孔倒映出炸开的五色彩带,像是他们曾在其下拥吻的那场焰火晚会,还有女孩戏谑的笑眼。

他松手,任那把恶趣味的仿真枪摔在地上,指间颤得厉害。

Ianthe还在说什么,他也听不清了,只有耳鸣拉断了他的神经。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掌心下已经出现了少女脉搏的跳动——Ianthe睁大眼睛看着他,很是惊讶他会对自己动手,但比起害怕,那神情更像是兴奋。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一切发生,措手不及。

可Ender只是静静看着自己的手,随即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甩开。

“我可以走了吗。”

他说了那句话。

但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就连Ianthe也被那语气中冰冷的疏离灼伤,怔在原地。

Ender最后环顾了一圈,转身大步离开了此地。

——从此以后我就当你死了,你最好也当我死了。

在他出门之后,背后传来有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但他连一次停顿也吝于留下。

Ianthe忘了,在所有外人的评价中,他本就是冷心冷情的人——只不过她曾经不是外人。

5

Ianthe放走了所有人,不是因为回心转意,只是因为游戏结束,她愿赌服输。

或许输的人也不止她一个。

在这场游戏里,他们都满盘皆输。


Ender拿着一张长达数十小时的单程票,一路向北,去到遥远的异乡过上了新的生活。

曾经有个女孩他爱过,死了,此后也不会再有。

他将安稳平静地活到终于老去的一天。

而Ianthe没有晚年。失去了最后的锚点,她很快便死在了一场早有预谋的意外里。她的人生短暂得和那场荒唐的烟花别无二致,又或者她早就期待着与死神的对决。

但那些和Ender毫无干系,他不会得知她的死讯。


在Ender死去的遗物中,裹着那枚半染的耳钻,所有责任与爱恋的纠缠不清,似乎都来自于这粒微光。在他孤独漫长的余生里,到底有没有一瞬间再想起那个女孩、想起那高墙之下半明半昧的笑,谁也说不清,谁也不知道了。

一切不明的爱恨都将被埋在极北之地厚重凌冽的冬雪之下,春天和他的爱人都不会回来了。

银舞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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