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racile

“塞缪尔先生,根据空气成分检测数据实时反映,该星球气层稀薄,氢含量过低,氢燃料收集效率过低,请及时寻找其他可用燃料补充……”

流线型的小型智能探测仪漂浮在一位棕发青年的后侧方,单调的合成语音从那人走出机舱的第一步开始就没停过。

“Ed,你要是还听得懂‘人话’,现在立刻马上给我闭嘴。”低哑的声音隔着头盔附属的通信接收器转码传了出去,含着警告意味。

“——”

被称做Ed的探测仪立刻噤声,显示屏上由变换的数值变成了两个红彤彤的圆饼——那是被这位暴躁青年评价为“看起来蠢爆了”的仿生设计。

青年脸色很是难看。他隔着防辐射手套抚过身边层叠的岩石,坚硬,干燥,泛着灰黑的金属的光泽。他不是什么学者,也从来没兴趣研究航线上每一颗行星的生态状况。

-上帝保佑这该死的峡谷不会屏蔽求救信号。

他看起来仿佛刚吃了一份过期的肉酱意面。

现在是人类对宇宙资源开发的初期,塞缪尔能够有幸参与人类史上第二次开发新大陆的历史,不过是依靠他的足够坚韧的身体素质和朴实简单的心智。就像威廉博士评价过的,这类人就是“一些好用的零件”。类比于过去的那个时代,他就是哥伦布船队上最人数众多且微不足道的水手。动脑子的交给上层,他只要做好枯燥的体力活——类似这种每艘运输舰上必须配备的监察员。人类还不放心将一切全权交给AI和远程操控,多一个活人在现场至少可以增大容错率。

左腕佩戴的检测系统通过防护服内部线路连接着心脉,塞缪尔随时都能知晓自己的体力与健康状况。他的背包还装着刚从断成两截的船舱内搜出的水和压缩粮,零零碎碎的应急药品,半卷干净绷带,似乎还能让他在这陌生荒凉的星球上苟延残喘一阵。不过他很清楚,要是几天内还没有其他旅客经过Bi637星际运输航线,自个儿这短短二十来年的混账人生也差不多到此为止了。要知道,大名鼎鼎的卡兰特星际资源开发集团里,多的是备用的螺丝钉能将他那个位置顶上。

况且眼下,还有比食物和水源更糟糕的事:属于这个星系的小恒星过不了多久就要落去另一面了;恒温系统能用,只是燃料有限,他并不能准确推断这里的自转周期;运气不好的话,他也许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到了。

“塞缪尔先生,您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虽然运输船舰迫降并不顺利,但安全系统被及时触发,您应该没有受伤……”

“老子被判死缓还得赞美上帝是吗?”

“塞缪尔先生,您知道Ed从不讨论宗教问题……”

“滚。”

他干脆利落地骂了一句,脚下却被岩石的凸起绊倒,头盔砸在地上,震得他耳畔一阵嗡鸣。

Ed迅速降低了高度,绕飞到塞缪尔前方,调出扫描窗口对接塞缪尔防护服内的实时数据,同时还伴随着一阵合成电子音的絮絮叨叨。

“塞缪尔先生您现在感觉怎样?还能站起来吗?塞缪尔先生您先休息,节省体力,Ed可以为您探路,寻找燃料……”

塞缪尔行动颇有些迟缓地从地上爬起。这颗星球的重力比地球环境要低些,好在不会威胁到生命安全。他现在从身体到精神都很疲惫,难得没有再对Ed多余的提醒表现出恼怒,只是垂头坐在了原地。

十几个小时前,他还在机舱内机械地看着屏幕,半边大脑处理着系统反馈的信息,另外半边大脑飘飘然不知道飞去了哪里。在宇宙里航行并没有地上的人们想象中那样梦幻,这里只有常人难以想象的黑和冷寂,泛滥的光源和摄氏零上的温度都奢侈极了。也没有声音,极静,静到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乃至血液流动的声音。他很难控制自己不在这样的环境中去思考一些很没用的念头,诸如历史、社会、宗教,各种各样的悖论,儿时出过的糗,少年时的打架斗殴,青年时初入社会的苦苦挣扎,半夜坐在金门大桥上灌啤酒,直到警车灯光将他佝偻的影子映得忽蓝忽红……他的思绪很多,等到他自己意识到之后,又会陷入另一层懊恼:为何自己像个女人一样伤春悲秋,明明考虑挣钱就够了;反正没有家庭,只要养活自己……对,只要活着……

“可这他妈算活着?”另一个暴躁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他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面颊,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

——事情就发生在这么几秒钟的时间,一切都来不及了。

航线上出现了异常质量点,不知道是什么星系抛来的碎石或垃圾,并不起眼;但它们的相对速度却高到异常——也许它们的轨道或发射源就在这附近。对于一个没有过多防护的运输小舰来说,这完全是灭顶天灾。

改变航线已经来不及了,几分钟内那玩意就会从推进舱中间捅个对穿,碰撞的热量足以将整个舰船引爆。他只能找到离自己最近的小行星,抛下满载的舰船,利用体积更小、行动更加灵活的逃生舱进行迫降。

这也就是塞谬尔现在待在这个鬼地方的原因。他简直像被流放在宇宙一角的难民!

来不及勘测地表状况,塞缪尔着陆于小行星上一条巨大的峡谷之中。舰船在峡谷的边缘碰撞了几次,最终着陆直接裂成了两截。塞缪尔在安全囊中干呕,口中酸苦得紧。

大难不死,他想到的却是出事前心中的那一句质问,

“可这他妈算活着?”

一口水灌了下去,他唇线咬得绷直,本就不够柔和面部轮廓更添上些许嘲讽。

“不想活,没人逼你活。”

人类确是奇怪的动物,在安全的时候,精神居高临下一遍又一遍地怀疑自己活着的意义,而在死神举起镰刀的瞬间,一切行为又都只指向本能——拼尽一切地求生,脆弱又顽强。

Ed判断塞缪尔听从了它的建议——在原地休息,于是擅自向峡谷深处行进。它正执行自己下达的指令,为塞缪尔寻找可用的燃料。作为一个全自主智能探测仪,这种型号自太空探索的初期便已配备使用,半个世纪的更新下来,它的行为不仅智能化,也人性化了很多。开发这些航天辅助智械的研究基地建在欧洲,那里集合了全球航空航天和智能领域最顶尖的学者,每次功能的更新优化都会被媒体大肆吹捧一番。他们还宣称若是研究资金富余,会尝试将这类高自主性辅助设备家庭化、平民化。

“呵,下个世纪吧。”

塞缪尔每每看见那种新闻,总是如此不屑地评价;不知是带着使用过这类智械的优越感,还是单纯为了彰显自己的特立独行和愤世嫉俗,逞口舌之快疏解对陌生领域的抨击欲望。

但对于跟随塞缪尔工作了近三年的Ed,它的系统回路里只懂得“尽职尽责”。在它的行动逻辑中,保护塞缪尔的安全与健康始终都是第一位的,接下来才是诸如判断行程、规划方案、整理日程计划之类的琐事。如果Ed的系统里存在模拟情感系统,它大概会为方才没有及时帮助塞缪尔避开危险而感到沮丧。——也好在没有那种累赘的系统——情绪能让它“像人”,却也可能让它真正“变成人”。没人希望自己的辅助工具还需要时间“冷静”的。

也许峡谷地形存在天然优势,Ed最终成功地发现了一些可燃矿;它没有采集功能,但一路的勘测结果足以给塞缪尔接下来的行动提供不少便利。当Ed闪着一双红彤彤的圆眼睛回来时,塞缪尔正窝在峡谷一侧的凹穴中小憩。

他柔软的棕发有些时日没剪,顺着额际垂下遮挡了半边眉眼,这会儿看起来倒没有方才的暴躁蛮横了。塞缪尔本就是不修边幅的人,又在太空站工作,一整年也见不到多少人,唇畔没有修剪干净的胡髭让他看起来比同龄青年要成熟很多。

在这样一个荒凉陌生星球上,一道如天堑般的峡谷中,只有极其微弱的星光能经过数亿万光年的跋涉落下来,在他的遮光面罩上留一点斑驳的幻影。他是从人类社会逃离的旅客,是漫漫宇宙中的微尘,是无处可归的游子。他不知道还有多少活着回去的希望,但当下,他只想短暂地休息那么一会,就一会;像死囚临刑前的夜晚,他仍想让自己舒服一点,再安静地化作漫天繁星的一部分,魂体俱归尘。

Ed在他身前漂浮着,静静地等待。它的系统判断塞缪尔现在是安全的。他睡着了,体能消耗得不多,而恒温系统还足够维持至少十五个小时。以塞缪尔往常的行动数据推算,要赶到那处可燃矿,也不过是3个小时的路程;况且休息对于人类体力的恢复也是必要的,它没有理由现在将他喊醒。

当塞缪尔醒来时,他仍旧有几十秒的时间恍惚,想着这里与他的指挥舱并不相像。直到他看见那一对傻不愣登瞪着自己的红饼眼睛。

“塞缪尔先生,您醒了。”

他与那双眼睛对视了几秒,终于想起来自己的处境。

“嗯……燃料……”

“Ed已经探测到了可燃矿,三个小时的路程,路线我可以现在投影给您……”

小探测仪不紧不慢地向它的主人交代几小时前做好的工作。

塞缪尔的视线却被别的什么所吸引,他正是半仰着的姿势,稍稍抬头就能看见被峡谷夹成一线的狭长星空。与地球上被大气滤镜漂了多少层的夜空相比,这线星空的背景极黑,星星也细密而明亮,甚至能勉强辨别出附近星云的晕影。这颗小行星与地球不同,它没有一颗完整卫星,而是一整条星带,混杂着各种水雾和灰尘将它环绕着——而现在,这条绚丽的“腰带”正与大峡谷的裂隙形成一个角度穿过;从谷底仰望,那便像极了飘渺夜市最流光溢彩的天桥。

——他忽然觉得,这一刻真是美极了。

他才从一场几乎必死的劫难中逃离出来,还能找到空闲安稳休息回复精神;他的智械助理找到了燃料,守护他直到醒来。虽没有完全脱离危险,但事情好像……也没有一开始想的那么糟糕?

他甚至还有时间为这仅仅只有一线的星空而感动——就像儿时第一次被父亲带去天文馆,第一次接触那超乎想象的庞大望远镜,第一次看见那片浩渺星空——那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美丽,震撼,迷人,悸动。他可以用一切人类语言中最美好的字眼去形容,却都觉得不够。况且,在他后来几十年的人生里也再没找到过那种感觉了。

“感动”……

……对,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什么东西感动过了;心上蒙了尘,像石头。

“Ed,我有多久没有看过星空了?”

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Ed停下了汇报的话语,显示器又切回了两颗彤红的仿真大眼睛。

“您现在正在看呢,塞缪尔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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